書境
第63頁
長期累積的壓力與焦慮感導致胃腸功能紊亂,形成惡性迴圈:越是因為吃不下東西而焦慮,就越是什麼都吃不下。身體與心理就這樣相互拖拽著,不斷向下滑落。
江與青眼眶一熱。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無論如何,強迫自己進食是不對的,我們應該慢慢來,維持在一個你會感到舒適的飯量……”
“那就是一口不吃。”連雲舟悶悶不樂地懟了句。
他們沉默了片刻。
緊接著,連雲舟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無形的復位開關。他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與剋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我不應該講這些,讓你擔心了。”
鎮靜劑的藥效終於全面覆蓋了躁動不安的神經,他從一場短暫的情緒風暴中清醒過來,熟練而迅速地將那副冷靜自持的面具重新戴回了臉上。
連雲舟不得不承認,這有些困難。他的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限,渾身上下都叫囂著要休息。他累到視線都不太能聚焦,眼前模煳成一片,根本沒有多餘的體力用於自我剋制。
但他已經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接下來不能再犯錯了。他只能咬緊牙關,強行提起即將渙散的神智,不再讓痛苦經由唇齒洩露出去,不再下意識地傾訴,不再讓身邊人擔心。
江與青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連雲舟之前把負面情緒遮掩得太過完美。無論承受著多麼劇烈的痛苦,無論一夜之間被病痛驚醒多少次,他都能維持著那副平靜溫和的表象,不見絲毫煩躁與怨懟。
當他這樣讓人安心、彷彿無所不能的人,猝不及防地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時,所帶來的衝擊才格外強烈,格外讓人心驚。
——不,最讓江與青挫敗的是,她實際上早就知道這些。
周方琦在她入職前曾特意私下找她談過,明確提到過連雲舟存在輕度焦慮症狀。周醫生鄭重拜託她,在時機合適時幫忙疏導一下連雲舟的心理問題。
江與青當時剛剛得知這個訊息時,心裡確實掠過一陣震驚,也的確感到了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和理所當然。
她覺得這太正常不過了。坐在異能管理局局長那個位置上,每一個決策都可能牽扯無數人的生死,日積月累承受著那種量級的壓力,會出現心理問題幾乎是必然的。
然而,在這段短暫的相處裡,她卻被病人那糟糕到觸目驚心的生理狀態完全佔據了心神。高燒、疼痛、咳嗽……一波接一波的危機讓她疲於應對,根本無暇他顧。
“和醫生溝通自己的感受是治療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環。”江與青沒有接受他的抱歉,認真道。
她上前給病人拉了拉被子。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決定將想法說出來:“根據今晚的情況,我想……明天給您安排一次心理狀態評估。”
輕度焦慮不會引起如此強烈的厭食反應,這更像是焦慮症發展到中度或重度階段的症狀。
“真的?你要在我連續一週平均每天晚上驚醒三次的情況下給我做心理測試?”連雲舟睜開一隻眼看她,“你確定能獲得有參考性的結果?”
“況且,我不認為你能在我一天需要服用近二十種藥的情況下再——”再找到合適的抗抑鬱藥。
話音未落,便突兀地戛然而止。因為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紅著眼眶的何進沉默不語地走了進來。
連雲舟病中反應遲鈍,這才反應過來人已經聽了半天牆腳。他下意識地想要張口,習慣性地想要出言安撫,卻被何進硬邦邦的問話直接打斷:
“不去醫療中心了?”
何進沒有看連雲舟,而是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投向江與青。幾乎是同時,病人的目光也轉向了江與青。
面對兩個人的目光,江與青無奈道:“不去了。”
“接下來應該休息?”何進立刻追問。
江與青:“嗯。”
“那可以讓他躺下來了嗎?”何進的目光回到了連雲舟身上。
連雲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插話的餘地。他只能有些順從地任由何進扶著他慢慢躺平。
何進一絲不苟地遵照著江與青的指示,仔細檢查了病人手背上留置針的固定情況,接著小心地幫他戴好鼻氧管,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哪怕是江與青這個外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平靜的表面下,壓抑的情緒正在無聲地翻湧。
連雲舟已經躺下,腦袋陷在柔軟的枕頭裡,顯得愈發蒼白脆弱。他微微仰起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試圖打破尷尬的沉默:“小何——”
“明天再說。”何進頭也不抬地打斷道。他一絲不苟地將被子的每一個邊角都仔細掖好:“您先休息。”
連雲舟並沒有閉上眼,而是轉而迷茫地看著站在另一邊的江與青,少有的有些無措。
這人大概是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了。
江與青俯下身問他:“明天想吃什麼?”
“……巴斯克蛋糕。”他破罐子破摔地拉了拉被子,下意識地把臉往被子裡埋。
“小心喘不上氣。”江與青不容拒絕地把被子扯下去,讓他的臉完整露在外面,“明天就給你買,先睡覺。”
她把手蓋在他閉起的眼上,再次放出異能,已經摺騰得疲憊不堪的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何進並沒有回房,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用目光描摹著床上人沉睡的輪廓,似乎在回憶著往事。
床頭燈還沒有關,燈光將病人過分清晰的下頜線條和微微凹陷的眼窩勾勒得更加分明。連雲舟雙眼緊閉,微微皺著眉,彷彿在睡夢中也無法逃脫持續不斷的不適與隱痛。
但即便如此,對於此刻的他而言,能夠沉入這片無知無覺的黑暗,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解脫了。
而江與青的思緒也飄回了過去。她從記憶裡扒拉出連雲舟在她剛剛上崗的那幾天,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天午後陽光很好,他精神不錯,也沒有什麼需要做的事情。連雲舟靠坐在床頭,和她談起她作為家庭醫生的工作範圍。
就在這個時候,他平靜地提到:“我需要儘快恢復到能夠重新上戰場的狀態,為此需要你的幫助。”
結合今夜目睹的一切,再回想那句話,江與青心底一片五味雜陳。
這個人到底把自己當做什麼了?為了異能局,為了保護他人才需要費心保養的武器?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2024.11
.8.15 二稿
.12.25 三稿,這一章和上一章是二稿裡的同一章一拆二……我都不知道我能把這個情節寫這麼長……希望沒有明顯的割裂感嗚嗚
總之祝大家聖誕節快樂!吃得開心!owo
第38章 過去往事什麼鬼(上)
第二天早上, 客廳。
原本計劃第二天就要返回汙染區的何進緊急找了人代班,還把最近忙得腳打後腦杓的趙安世一個電話喊了回來。
趙安世前一天熬了通宵工作,凌晨才勉強閤眼睡了一小會兒。醒來看到訊息後, 他第一時間就風塵僕僕地直接趕回了家。
趙安世就這麼穿著有些褶皺的外套,站在客廳裡,聽完了江與青關於昨晚情況的報告。他顯然睡眠嚴重不足, 人都還是懵的,就被這個重磅訊息砸到了腦袋上。
趙安世在僵直了半響之後,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不明白。”他疲憊地用力抹了把臉, 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厭食和焦慮問題?”他重複著這兩個詞,第一次將它們與連雲舟聯絡起來, “我完全不知道,他會有這種……”
江與青敏銳地注意到, 趙安世的反應和她自己得知訊息的反應略有不同——趙安世對這兩件事都很驚訝。
這有些反常。江與青想。但凡稍微熟悉一點連雲舟,知道他的雙重身份的人,都應該像她一樣不意外才是。
連雲舟身上那種無時無刻不將他人感受置於首位,甚至不惜過度自我消耗的溫柔,會給每一個與他相處過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這樣的人,身處汙染區初期那種極端高壓的環境下,出現心理問題不是可以預見的嗎?
為什麼趙安世作為最熟悉連雲舟的人在得知這個訊息時,會露出這種彷彿認知都被顛覆了一樣的表情?
江與青臉上那抹不自覺流露的困惑被趙安世捕捉到了。他苦笑道:“江醫生,你可能不太瞭解我們之間的淵源。在我心裡, 我總覺得他……強大到反常吧。”
在趙安世的認知裡,連雲舟應該是超越了凡俗心智的侷限,甚至帶點非人感的存在。他應該是不會被**上的傷痛,亦或者精神上的打擊所摧垮的人啊。
甚至趙安世不得不承認:就算是在之前,連雲舟被送進醫療中心搶救的時候, 不管情況多麼糟糕,哪怕他親眼看著對方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推進手術室——在他內心的最深處,也依然近乎盲目地相信著,那個人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再次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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