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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身上有著不似此間應有的光芒,他不應該會被任何俗世的苦難所催折才對啊。

只有那樣的人,才能夠用那種純粹到熾烈的熱情與溫柔,把他從黑暗和痛苦中拉出來啊。

所以,當趙安世從江與青口中聽到那個訊息時,簡直覺得世界的執行規則在他眼前轟然倒轉。哪怕高山夷為平地,天與地合二為一,都不會比這更讓他感到震驚的了。

然而,江與青的表述專業而清晰,態度也無比誠懇。周方琦與何進也發訊息和印證了現實。趙安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他近乎歎息地回應道:“我明白了,江醫生。你想問什麼都可以,我一定知無不談。”

他首先提供了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資訊:“他在吃飯這件事上,一直有些問題。我知道他偶爾會出現食慾不振,吃不下東西的情況。”

“一直?”江與青驚訝地反問。

“我第一次有這方面的印象……大概是七、八年前?”趙安世陷入回憶,若有所思道,“他那個時候就會因為沒胃口,乾脆跳過一整頓飯了。”

是啊,他怎麼沒有意識到呢?

在最初的震驚退去後,遲來的心疼,混合著深重的苦澀,猛地湧了上了趙安世的心頭,幾乎將他淹沒。

狂信徒一樣的執念矇蔽了自己的雙眼。他完全忘記了,哪怕是那個人也只是血肉之軀,並非全然的不知疼痛。

趙安世的聲音更低了:“那個時候所有的診斷都指向【異能過度使用後,劇烈頭痛導致的食慾不振】,我就沒往深處想……他腸胃也一直不太好。”

“之前那場決戰裡,他受了重傷,回家休養的時候也一直吃不下飯。我當時也覺得是他腸胃沒恢復好……”

內疚幾乎堵住了他的喉嚨,但他還是像自我懲罰一般,強迫自己繼續說了下去:“這次他出院回家之後,終於能配合把那些營養餐都吃掉了。我就覺得沒事了——我——”

粉飾的假象崩潰,殘酷的真相浮出水面。講到這裡時,趙安世想要給自己一耳光想怒罵自己的遲鈍、愚蠢和有意無意的視而不見。

回過頭看,那些被他輕易放過的線索,實在太多了。他和連雲舟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對方在強弩之末的時候,也並非沒有露出過細微的破綻。

他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更早地察覺這一切。

他難道不知道,連雲舟習慣於給自己多大的壓力嗎?他難道不知道,連雲舟總是把所有的過錯都當作自己的責任嗎?

明明是最親近的人,卻偏偏要等到幾乎無法挽回的時候,等到那人的身體已經受不了一點折騰的時候,才幡然醒悟。

江與青看著趙安世這副被內疚與自責幾乎壓垮的樣子,心中也有些不忍。她正打算出言寬慰幾句的時候,何進晨練回來了。

何進氣喘籲籲地走進客廳,身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穩穩拎著的一個包裝精緻的蛋糕盒子。

趙安世的目光落在那個與眼下沉重氣氛格格不入的蛋糕盒上。他不太確定地問道:“他說他要吃這個的?”

何進顯然是晨練途中特意繞路去買的。他把蛋糕小心地放在茶幾上,接著邊拿毛巾擦汗,邊開口道:“嗯,他親口說的。”

江與青抓到一點微妙的違和感,開口輕聲問道:“他之前就喜歡吃這種東西嗎?”

趙安世皺眉,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就記得他讀大學那會兒還挺喜歡吃的,天天買餅乾蛋糕什麼的。但他一般都吃得……挺健康的。”

為了維持戰鬥狀態。

江與青忍不住歎氣。能把自己的喜好瞞到身邊最親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步,這可不是什麼小問題。

“趙管家。”她深吸口氣,努力鎮定地說道,“異能爆發的時候,先生才十五歲。”

“他在汙染區渡過了至關重要的青春期……我高度懷疑這段經歷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創傷,所以……”

趙安世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雖然這裡面會涉及到一些當年的機密內容,但你是先生的醫生,你有必要了解這些背景。

“我會和方琦商量一下,找個合適的時間,把先生當年在汙染區初期的一些經歷大概地和你說一下。”

說到這裡,趙安世自己也被江與青的訴求勾起了遙遠的回憶,他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是啊,汙染全面爆發,那個名為“廣陌”的傳奇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連雲舟也只有十五歲啊。

每個第一次知道廣陌就是連雲舟的人,都為他的年輕而吃驚。

就像是九年前的那個夏天,連雲舟把他們這群實驗品撈回營地之後,在小孩的哭鬧聲中無奈地解下面具,說管他叫叔叔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趙安世結結實實地被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嚇了一跳。在他心裡,廣陌可以是39歲,可以是29歲,唯獨不會是19歲,甚至比他這個獲救者還年輕一些。

19歲的廣陌已經足夠成熟,成熟到這幫按年齡還能喊他做哥哥的孩子,幾乎把他當父親依賴。他能無條件地包容他們的迷茫與不安,對年長者施以教導,對年幼者施以愛護。

在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的深夜,永遠有人守在不遠處,一盞燈為你而亮;在你想要傾訴、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彷徨時刻,永遠有人願意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坐在你身邊,認真傾聽你說的每一個字。

趙安世就是在那樣的日日夜夜裡,開始發自內心地信賴著他,仰慕著他。

直到某一天,連雲舟不好意思地把粘在他腿上的小孩往下撕,說接下來這幾天不回來住了。

在眾人茫然的目光中,他撓了撓頭,解釋道:學校開學了,他得去報道。

那一刻,趙安世才恍然。哦,在汙染區的戰場上來去自如的戰神,脫下戰袍也還是個學生仔。

他當時怎麼就單單為這份耀眼的光芒而心馳神往,而沒有想到這榮光背後的血與淚呢。

一股綿長而尖銳的心疼,終於在這一刻,結結實實地穿透了時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九年之後,將將二十九歲的趙安世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個蛋糕,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在這一刻,聽完了江與青的話,他才結結實實地認識到:他和連雲舟之間,雙方的角色發生了轉換。

那個人現在是虛弱的、需要他來小心保護的……甚至,稍微忤逆一下他的想法也是沒事的,因為他現在生病了嘛。

從成年的含義上來看,或許從今天起他才能算是成年吧。趙安世苦笑地想著。他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不會總有那麼一個彷彿無所不能的人來守護他,支援他,為他擋下一切風雨。

趁著病人還在樓上睡得昏沉,趙安世和江與青就接下來的醫療安排簡單溝通了幾句。何進很快衝了個澡,換了身乾爽衣服,也沉默地走過來,靠在牆邊聽著。

末了,趙安世低聲囑咐何進:“去樓上守著先生吧。”

何進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轉身朝樓梯走去。

就在他即將踏上第一級臺階時,他的腳步卻一頓。何進沒有回頭,只是背著身,用讓客廳裡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

“他以前,經常把自己的飯分給我。”

話音落下,他沒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

昏暗的臥室內。

何進上了樓,在床邊坐下,安靜地注視著床上熟睡的人。

盡管都以寡言示人,何進和徐確在個性上迥然不同。徐確更多是喜歡觀察多於參與,喜歡獨處多於熱鬧,是個實打實的文靜孩子。

何進不說話,主要是不知道說什麼。

他幾乎沒上過學,出生被親生父母遺棄,長大在孤兒院被排擠,再後來被領養人帶走又拋棄。在建立起學校的觀念之前,他就獨自在街頭晃蕩了。

連山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他站在街頭,低頭看向這個街頭的流浪兒,問何進要不要跟他走。他許諾給何進一口飯吃,但是條件是要陪他做實驗。

何進不太懂“實驗”是什麼意思,但他懂“吃飯”的意思。

他就這樣成了唯一一個自願和連山走的實驗品。

他也是連山最早的實驗品,比他大一些的趙安世和周方琦都是連山後面拐來的。

何進覺得自己笨不能歸咎於連山,他好像在當實驗品之前就笨笨的。連山做實驗的時候要他描述感受——被電擊之後的感受,聆聽古怪聲音之後的感受——他笨嘴拙舌的,什麼都講不清楚。連山氣不過,把他扔給已經上過幾年學的趙安世來教育。

趙安世逮著了這個機會,就給他灌輸他的逃離實驗室計劃。趙安世興致勃勃地給這個新認識的弟弟看畫在撕下來的布料上的地圖,何進卻眨眨眼,隻覺得莫名奇妙。

逃,為什麼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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