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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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飯吃,明天有飯吃。每一天都能活下來,為什麼要逃?
頂多有點痛罷了,但何進最擅長的就是忍痛。
後來還是個有些奇怪的人把他們都救了出來,但何進不討厭他,因為那個人——先生給他吃好吃的飯,比連山給他的還要好吃。
唯一讓何進不高興的,就是先生要壓著他和以徐確為首的小蘿蔔頭一起,在小宋姐姐那裡上識字課。
“徐確的個子都不到我的胸口,崔應溪還要更矮,為什麼我要和他們倆一起上課?”他不滿地抱怨著。
先生像變魔術一樣變出塊麵包,塞到他手裡:“人家個子小,認的字可比你多多了,小何要好好努力。”
何進高興地接過麵包吃了起來。十五歲少年的胃如同無底洞,營地配給的乾糧總是吃不飽。他每天上識字課的唯一動力,就是上完課可以來先生這裡領好吃的。
他那時理所當然地以為:先生是這裡很重要的大人物嘛,能有多餘的食物配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如今想來,何進只覺得當時的自己多麼無知,又多麼可笑。
**
連雲舟不想醒過來。
睡眠沒能帶走絲毫疲憊,醒來時,他依舊渾身乏力。與此同時,在意識清醒的瞬間,那些被睡眠暫時遮蔽的不適便立刻捲土重來,將他重新淹沒。
頭痛,腰也痛,渾身沒有一處舒坦的。這樣躺著也不舒服,他想要換個姿勢,身體卻虛弱得不聽使喚,最後只極其微弱地挪動了一下。緊接著,腰背處便驟然襲來一陣鈍痛,迫使他立刻停下,僵在那裡。
“幾點?”連雲舟勉強清了清嗓子,用氣聲問道。
何進立馬湊上前:“九點不到一點,還早,要再睡會兒嗎?”
躺在床上的病人,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起來吧。”
何進聞言,小心地把自家先生扶起來,等孱弱的人從體位變化的暈眩中恢復過來才鬆開手。他理了理靠枕,嫻熟地伺候起先生洗漱。
“沒有話和我說嗎?”連雲舟輕聲問道。他記得昨晚何進進房間時的那個表情。
“您需要休息。”何進直接把牙刷塞進了對方嘴裡,截斷了後面的話。
連雲舟微微睜大眼睛,有些意外。他今天還是沒什麼力氣,顯然下不了床,但還不至於連牙刷都拿不住。
何進今天這是怎麼了?保護欲大發作?
連雲舟打量了下對方的神色。何進臉上仍是慣常的冷峻嚴肅,只不過似乎比往日還要嚴肅一些。即便如此,何進手上的動作卻依然小心,力道輕柔,一點也沒弄疼他。
連雲舟靜靜想了想。等刷完牙、漱過口,他第一時間溫聲開口:“別想太多,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
他還沒來得及把打好的的腹稿說完,何進就不由分說地把毛巾按在了他臉上。連雲舟只好仰起臉,閉上眼睛,任由何進動作輕柔地替他擦臉。
何進動作細緻得近乎虔誠。毛巾小心地敷過額頭、眼窩,沿著鼻樑兩側緩緩向下,拭過總是沒什麼血色的臉頰。那蒼白的皮膚因為熱毛巾的熱氣而漸漸透出淺淡的血色。
連雲舟意識到了何進似乎不希望自己提昨晚的事情,於是決定曲線救國。他便閉著眼,輕鬆地調侃道:“你倒是越來越會伺候人了。”
“您喜歡就好。”何進低聲應道。
連雲舟笑著:“嘿,你這話說的……”
他話音忽的一頓,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語氣裡摻進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唉,我怎麼把你養成這樣了?除了打架就只會當護工,以後——”
話未說完,連雲舟勐地收住了聲。
何進的動作頓住了。
他全身肌肉繃緊,慢慢地將毛巾從連雲舟臉上移開,放入一旁的水盆中浸透,再重新拿起,用力擰乾。
他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水流從指縫間不斷淌下,淅淅瀝瀝地落回盆中。
要是那驟然湧上心頭的不安與恐慌,也能如此輕易地隨之流走,就好了。他不可遏制地想著。
“……您說過,”何進聲音低啞,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出這句話,“我可以一直留在您身邊的。”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2024.10.1
.8.29 加強了一下情緒的渲染
.12.26 重寫趙安世的反應,部分內容拆分到下一章
我在改這章的時候瘋狂地看存稿箱裡趙安世發癲的那一章orz不要看有些人現在這麼誇張,未來可以更加誇張
最近幾章重寫的成分有點多,還都是現寫的,希望不要出錯[爆哭]
第39章 過去往事什麼鬼(下)
何進的聲音聽起來剋制而平穩, 底下卻明顯有情緒的暗流在湧動。
連雲舟暗自懊惱,甚至少見地有些失措。他怎麼會連著踩雷?這實在太有失水準了。
明明知道何進這時候精神緊張,他竟然還把話題往這個方向引……該死, 他最近還是太放鬆了。
他在何進面前總是容易過度操心。尤其在這種病中無力、神思混沌的時候,他一不留神就容易多說多錯,流露出壓在心底的擔憂。
或者說, 在內心深處,他依然無法完全放心這個孩子。
何進仍立在床邊,緊緊攥著那條微溼的毛巾。他的目光則釘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昨夜。
何進用手臂緊緊環住病人發顫的身子, 懷中的人無力地弓著背,吐得渾身都在痙攣。他必須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 穩住連雲舟的身體,以防他徹底脫力向前傾倒。
如此脆弱, 如此虛弱。何進想。先生應該要更依賴他一點,他也應該做得更多一點。
——怎麼可以拒絕他呢?
起床沒有力氣要他來扶,吃飯沒有力氣要他來喂——怎麼可以把他推開呢?
一定要他來陪著,才對啊。
那種根植於他心底、平時引而不發的恐慌,在這一刻終於尋到一道裂縫,井噴般地爆發出來。
連雲舟當年在趙安世的畢業派對上發的火太嚇人,以至於後來何進去找他,說自己不想讀書,就想留在他身邊之前, 也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一起在小宋姐姐那兒學識字的小不點們都走上了屬於自己的道路:徐確桌上攤著古今中外的名著,喬思佑在讀素描人體全解……
而何進的書架上沒什麼藏書,只有幾本連雲舟送的武俠小說。其餘的地方則整齊碼放著好幾個裝著拼圖的盒子。旁邊還有一本厚厚的相簿一樣的冊子,開啟來才會發現裡面存放的不是照片, 而是一幅幅塑封好的拼圖。
何進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於是就想幫先生做事。
他想得簡單:在戰場上就給先生做前衛,在生活裡就當保鏢,做不了保鏢就幫先生拎包。
他清楚自己腦子不算靈光,但他的異能足夠強,也有的是耐心。
先生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不需要理解全貌,就像他拼拼圖時一樣,不需要思考太多複雜的策略。他只需要耐心地對準、嵌合,直到所有的碎片都嚴絲合縫地歸位,呈現出完整清晰的畫面。
但是如果不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了呢?
如果這個人不再收容自己,不再接納自己,他又能去哪裡呢?
就算有地方可去,那裡還是家嗎?
何進心亂如麻,萬千思緒如潮水般翻湧,幾乎要將他吞沒。
連何進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與趙安世一樣,因為這尊長久凝視的神像驟然產生了裂痕,而感到了恐慌。
他只是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熟悉的生活開始出現了裂縫,看著拼好的漂亮圖案龜裂開來。
他不喜歡這樣。
何進堅定地認為,先生雖然現在身體很差,但是他一點點養、用心養,肯定能好起來的。他有一輩子的耐心可以拿來做這件事,總能把人養回原來那種從容又強大的模樣。
他始終如此相信,也必須如此相信。
什麼焦慮,什麼厭食?何進根本搞不懂,也不理解。
他只知道,自己熟悉的那種平淡而安穩的生活,忽然被人抽走了最關鍵的那幾片。
剩下的碎片再怎麼拼湊,也拼不出完整的畫面了。而何進甚至不知道要從哪裡才能找到缺失的部分。
連雲舟的話無疑進一步刺激了他。
不光有心理的疾病,還要把他丟下嗎?何進怔怔地想。
啊,拼圖丟失的部分好像變大了。
就像是一幅人像拼圖丟失了最重要的人臉,形狀詭異的空缺透著下面的桌子的本色,沒有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你。
連雲舟看著面前明顯緊張起來的青年,輕嘆一聲。
何進是他領回家的這幫孩子裡,在個性上最溫順的,在心理上被連山影響最大的,也是他最費心的孩子。
這也是他為什麼當年欣然答應了何進留在他身邊的請求。何進在實驗室裡成長出了一套自圓其說的扭曲三觀,放他一人去闖蕩,連雲舟反而不放心。不如放在自己身邊,讓他慢慢學慢慢看,總歸會找到自己的人生志向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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