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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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過去,現在看來,何進也只是徒有一個成熟大人的殼子,本質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連雲舟試探著開口,聲音放得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當然啦,你當然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
他昨天晚上才發過病,此刻情緒稍一波動,心口便隱隱發悶。連雲舟一邊暗罵自己不重用,一邊強忍著那陣心悸,輕輕抬起手來。
而何進已經十分自覺地靠了過來。他順從地彎下腰,將自己的臉頰貼進那隻微涼的掌心。
對方的指尖是冰的。何進頓時有些懊惱,他剛剛應該用熱毛巾把先生的手也捂一捂的。
幾乎就在何進的臉頰貼上他掌心的同時,連雲舟便彎起眼睛笑了。何進看著那笑容,心裡某個地方卻像被細針無聲地刺了一下。
真是可悲。何進心想。
明明只是這樣一句話,這樣慣常的安撫,自己的心卻像驟然被托住般,就這樣輕易落回了原處。
連雲舟頓了頓,留意著對方舒緩下來的神情,才繼續小心地問道:“只是……你就沒有別的想做的事嗎?”
他不能不在這方面多做打算。這具如此難用的身體,必然要在唐希介的事情解決之後,第一時間舍棄的。
“唔,你不是一直喜歡看武俠小說嗎?想要演一演武打戲嗎?就我們小何這條件,去當個武打演員也挺好的……”連雲舟刻意讓語氣輕鬆了許多,甚至帶上了幾分哄勸的笑意。
他極力不讓聲音透出虛軟,但他的身體還受不了這這麼操心。他勉強撐著說了這麼些話就開始頭暈,不得不停下,借著垂眼的動作暗自調息。
何進沉默著,將臉盆和毛巾收拾好,轉身又將折疊小桌展開,仔細架在床邊。他擺好水杯,把藥片按照順序放好,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走到窗前,將厚重的窗簾向兩側拉開。
直到一切都被安置得妥帖安穩,他才轉回身,在滿室明亮的光線裡悶悶地應了一聲:“我隻想看著您身體快點好起來。”
連雲舟被他拿話堵了回去,不由失笑。
何進就站在那裡,認真地看著床上的人。陽光自他身後漫過來,將連雲舟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
病人的面色在晨光下近乎透明,他勾起嘴角,極其溫柔地笑著。
那笑容裡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彷彿昨夜種種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在第二天的陽光下被照射得融化,徹底煙消雲散。
**
臥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趙安世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進來“少操點心吧。”
他端著切好的蛋糕走進來,甚至還頗為貼心地用胳膊肘抵住門,讓跟在身後的江與青先進來。
趙安世大步走到床邊,將手裡那塊小蛋糕小心翼翼放在連雲舟面前的小桌上。做完這一切之後,他頗為滿意地拍了拍手,道:“先吃早飯。”
連雲舟望著眼前突然出現的蛋糕,又抬眼看向趙安世。他愣愣地眨了眨眼,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看向跟在趙安世身後走進來的江與青,聲音有些遲疑:“我沒想到你們會——我只是——”
一個比較專業說法是,他昨晚有一點出戲了。身體和情緒雙雙失控,讓他直接把任務忘到了九霄雲外。
當然用更直白的話講,他就是破防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寧長空睡了一覺,被重啟了一遍,他今天起床之後感覺自己又能入戲了。
所以,當他昨晚出戲的證據被端到面前的時候,他頓時瞠目結舌,所有準備好的臺詞都噎在了喉間。
“稍微吃一點不要緊。”江與青自然地在他床邊坐下,聲音平靜卻帶著醫者的篤定。
連雲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塊蛋糕上。這個任務的消耗太大,但是高強度的工作與戰鬥又對身體的肌肉與能量儲備有要求。他別無選擇,只能在尚有胃口的時候強迫自己多吃一點。
佔用他的進食份額的必須是健康的食物,能量密度要高,消化負擔要小,最好還能提供優質的蛋白質。
……當然這樣的食補並沒有顯著的效果。這具身體或許註定受不了太累,一勞累就要掉秤,讓他在維持體能這件事上總是覺得很挫敗。
而眼前這塊被切成小三角的巴斯克蛋糕,表層是誘人的深棕色,邊緣微微塌陷,內裡則是綿密濕潤的質感。它就這麼安靜地呆在他眼前,散發出淡淡的乳酪香氣。
……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連雲舟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可嘴上仍維持著最後的冷靜:“我覺得,我需要更健康的食物——”
江與青不容置疑地打斷他:“我才是醫生。”
連雲舟無奈地笑了笑,聲音輕了下來:“我需要快點好起來。”
江與青正色道,目光掃過對方仍顯蒼白的臉:“你的身體還沒準備好。”
而且,看起來精神也是。
趙安世在連雲舟開口反駁之前插話道,聲音放得極輕:“你想吃嗎?”
江與青能敏銳地覺察到他話裡藏著的緊張與不安。
連雲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抿緊了嘴唇,微微偏過頭去,視線低垂,彷彿對被子上的紋路突然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分明是想吃的。趙安世冷靜分析著,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軟。
“想吃就吃,”江與青語氣放緩,履行著醫生的職責,也帶著朋友般的關切,“保持心情舒暢對身體恢復也很重要。”
連雲舟移開視線,聲音低下去:“我只是覺得,是不是太冷了些……”
巴斯克蛋糕通常在食用前會冷藏,因此吃起來是冷的,但何進買回來已經有一會兒了,蛋糕已經放到常溫了。
這不過是他為自己找的又一個藉口。他只是覺得自己不應該享受這樣的食物。他太習慣將自己視為達成目的的工具,不認為自己需要這樣奢侈的撫慰。
何進什麼話沒說,拿起杓子,挖下一塊蛋糕,徑直遞到他唇邊。那杓蛋糕懸停在半空,像一道無聲的命令。
連雲舟看著床前緊張兮兮的三個人,最終還是妥協般地歎了口氣,張嘴嚥下了蛋糕。
一入口,蛋糕綿密濕潤的質地本應帶來愉悅,但連雲舟卻覺得有難以言喻的怪異味道在口腔裡彌漫開來。幾乎是同時,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底翻湧而上,直衝喉嚨。
但是……不能讓他們更擔心了。
這個念頭壓過了一切生理上的不適。他硬著頭皮,將那口食物囫圇嚥了下去。乳酪糊在喉嚨口的感覺讓他想要乾嘔,幾乎想不管不顧地扔開杓子,重新蜷縮回被子裡睡覺。
然而第二口很快又被送到了嘴邊。
連雲舟順著那隻舉著杓子的手,看到了何進殷切而專注的表情,乃至趙安世與江與青眼中隱約流露出的憂慮。
被三雙眼睛如此緊密地注視著,無形的壓力開始讓他的腸胃隱隱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腹腔裡的器官在抽動,傳來一陣陣絞痛。
於是他硬著頭皮一口接一口吃了下去。
好浪費啊。連雲舟一邊麻木地吞嚥著,一邊想著。
美好的食物應該要給更加能夠理解其美妙之處的人來品味啊。
**
顧慮到他的身體情況,江與青沒給他吃太多,隻餵了小半塊便叫停了。
當趙安世將正常的、專門為病號特製的營養餐端過來時,他明顯注意到床上的病人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所以說,剛剛吃蛋糕,還是哄他們高興才吃的。趙安世心裡一沉。
連雲舟明顯對他們兩個盯著他吃飯有抵觸心理。趙安世和江與青沒再堅持,只是囑咐何進多注意他的狀態,不要喂太多。
關上臥室門,兩人走下樓梯,來到客廳。江與青壓低聲音,幾乎帶著顫:“天……我覺得我在給人上刑。”
是的,“強迫別人吃他喜歡吃的東西”之刑。趙安世眸色沉沉,心底湧起一陣澀意。
要怎麼樣扭曲的責任感,能讓一個人連吃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都抗拒,都會感到負罪感?
臥室的門就在這時突然被拉開了。
何進急匆匆地走下樓梯,把沒喝幾口的粥碗往趙安世手裡一塞,低聲道:“全吐了。”
趙安世聽到了自己理智之弦崩斷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初稿完成於2024.10.1
.8.29 加強了一下情緒的渲染
.12.27 三稿,從上一章拆分;新加了關於拚圖的比喻,希望沒有不連貫嗚嗚qwq
希望強調一下何進的笨蛋忠犬本性,但是微妙地寫出了一點強迫傾向是什麼鬼……
第40章 進食障礙什麼鬼
連雲舟在早飯之後的劇烈反應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輕。
趙安世和江與青原先的計劃是, 讓連雲舟嘗試一些他喜歡吃的東西,慢慢讓他享受進食,而不是把吃飯這件事永遠與維持狀態, 與嘔吐繫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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