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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現在汙染區緊急求援,”江與青沒有退讓,直視著他,“您會去嗎?”

連雲舟慢騰騰地問道:“醫生允許我去嗎?”

江與青心頭一澀,卻還是冷靜地反問回去:“不允許的話,難道您就不想去嗎?”

“……”連雲舟移開視線,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理智上知清楚這是錯誤的話,為什麼不能放過自己呢?”江與青輕聲問道。

連雲舟躺在床上,沒說話,只是自顧自抬起一隻手,放到自己眼前。

他的手腕瘦得見骨,蒼白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手指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肉貼在骨頭上,指節顯得格外突出。

僅僅是維持這個懸空舉手的姿勢,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都顯得吃力,他的指尖很快開始微微顫抖。

他卻彷彿沒有察覺,只是出神地凝視著自己的手掌,彷彿在端詳什麼陌生的事物。

儘管在十幾年的任務之後,這雙手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說實話,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啊。”他輕聲說。

連城是在因為汙染死去之前,驟然頓悟,意識到眼前這些可怖的怪物就是自己雙胞胎弟弟的傑作。極致的震驚、悔恨、無力與最後殘存的責任感,混合著他自身即將消散的意志,在那一刻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執念。

這股執念,恰好與當時整個世界因異能覺醒和汙染爆發而瀰漫的集體情緒能量產生共鳴,最終成為了發向快穿局的任務。

這類委託人早已不在人世的任務,其完成度無法由本人確認,只能由快穿局作為第三方代理進行評判。因此,評估過程本就帶有相當程度的主觀性,對執行任務的快穿者而言,更像一場圍繞“委託人可能的願望”展開的複雜答辯。

既然如此,許多細節不必追求完美,諸多感受也無需過分在意,更不是每個人都非救不可。

理論上,只需要把重要npc救下來,再在最終提交結項報告時,編織一個邏輯通順又自圓其說的故事,便算是合格地完成了任務。

說到底,人世間的事,哪來這麼多量化的指標,又哪來的盡善盡美呢?

連雲舟手指緩緩收攏。虛軟的手需要用盡力氣,才能感受到些許握緊的實感。

他問道:“你有在汙染區工作過吧,江醫生?”

旁觀的江與青無法解讀他臉上那種複雜難辨的神情。但那表情讓她莫名想起了曾在古老廟宇中見過的神像——眉目低垂,無悲無喜,卻又彷彿透著悲憫。

連雲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記得我有問過你,在汙染區工作的經歷。你應該知道,在哪裡會看到什麼。”

他想,唐希介現在已經看到了那些東西。

——在那樣殘酷的環境中,擁有唯一的、能夠淨化汙染的異能,是祝福,也是詛咒。

異能局的所有高層都徵求過他的意見,希望他能同意將唐希介調到前線。唐希介已經證明了有精神治療的能力,這樣的能力,意味著只要他在前線一天,就能多救下很多人。

但是,連雲舟卻要因為自己的擔憂——甚至拿不出足夠證據的擔憂——強行把唐希介留在身邊,優先讓他成長起來。

連雲舟已經有些沒辦法繼續舉著手了。陣陣的乏力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他不得不緩緩放下那隻顫抖的手,轉而將手蓋在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的光線被隔絕,只剩下指縫間漏進的模煳光暈。在這片由自己親手製造的黑暗中,久違的不甘心湧上他的心頭。

如果他還能下床工作,如果面對這個兩難困境的是他自己的話,那就簡單多了——

——他全都要。

他可以不吃飯也不睡覺,不休息也不娛樂,用輔助部門的異能解決所有的生理需求。

只要身體能支撐得住,他賭上快穿者的尊嚴,絕對可以保證維持每天24小時,一週7天的高效率。

他曾經也的確這樣做到過。

但是他捨不得讓唐希介,捨不得讓這個任務世界裡任何一個npc過這樣的生活。

複雜的思緒化作了唇齒間的一聲嘆息。連雲舟最後只是說:

“如果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多救一個人的話,我實在是沒辦法放棄。”

太沒出息了。寧長空咬牙切齒地想著。

居然因為這種理由就崩潰了,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但是,但是。

“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屬於快穿者寧長空的靈魂,如是說道。

**

唐希介的異能在醫療站非常、非常有用。

他既能在後勤缺人時搬運病人,也能在傷員因精神汙染而狂暴失控時,用對應的控制系異能快速將其制服,甚至在急救室人手不足的緊要關頭,他能臨時切換成治療異能,為傷者進行緊急止血。

剛來一週,他就忙得像陀螺一樣。

這天下午,他正在普通病房區幫忙核對藥品清單時,腰間的通訊器響起:“雲詭,1號隔離病房!”

“馬上來!”唐希介應聲答道,立即放下手中的藥品趕去。

當然,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他的異能才能做到的治療精神汙染。

畢竟,這個區域的汙染濃度極高,異能者外出必須穿戴防護服。而從前線送來這個醫療站的傷員中,因高濃度汙染而倒下的比例也高得驚人。

最初的幾天,唐希介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處理積壓的病人。高強度的異能使用榨乾了他的所有精力,他累到站在淋浴頭下衝澡時,都能靠著牆直接昏睡過去。

從昨天起,他終於只需要處理新送來的、受汙染的異能者,工作量才總算稍微減輕了一些。

唐希介已經把醫療站的結構摸了個門清,幾次短距離傳送之後,他就站在了1號隔離病房緊閉的金屬門前。

他按照規章要求,再次快速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汙染防護服。確認無誤後,他伸出手,啟用手腕上的終端,對準門禁感應區。

“滴”的一聲輕響,鎖釦彈開。

他在推門進去之前,停頓了一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而疲憊不是他在這裡工作時,最難以忍受的地方。

簡直是地獄吧。唐希介忍不住想。

不,這裡就是地獄吧。

好在,此刻的病房裡,只有一支剛從前線撤下的小隊。他們只受到了輕度汙染,隊員們還勉強保留著清醒的意識。他們雖然面色慘白、眼神驚惶,但至少還能斷斷續續地與唐希介進行簡單的交流。

這讓唐希介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些,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也隨之緩和。在確認基本狀況之後,他熟練地釋放出異能,開始淨化。

雖然閉上眼睛更有利於集中精神、感知能量的流動,但此刻的他卻不敢閤眼。

一旦閉上雙眼,那片黑暗的虛無便會湧現出太多他不願想起的畫面。

在隔離病房裡,有人在精神汙染的侵蝕下徹底陷入了瘋魔的狀態,竟硬生生扯斷了自己的手臂。鮮血如泉湧般噴濺在床單和地面上,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反而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在急救室,被汙染怪物咬傷的異能者躺在擔架上。醫護人員還沒來得及實施搶救,也沒來得及檢查汙染情況,他的生命體徵就已經消失。一雙尚未閉合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瞳孔中倒映著最後時刻的恐懼與絕望。

在繁忙的分類分診區,幾個受了輕傷的人靜靜地坐在地上。過度忙碌的醫護人員暫時無暇顧及他們,他們便這樣倚著牆壁,一動不動。汗水和汙漬交織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

所以說,就是地獄吧。

唐希介完成了全部治療,卻沒有依照規章留守觀察到確認病人恢復理智。他第一時間按下了緊急唿叫鈕,待附近的護士匆忙趕來接手,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隔離病房。

唐希介幾乎是慌亂地扯下身上的汙染防護服。

他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汙染區的醫療站也是戰場,所要抵禦的敵人遠不止細菌、病毒、感染與出血,更有無孔不入的精神汙染。

持續目睹那些瘋狂與痛苦的景象,本身就會強烈刺激心神,使人的意志變得脆弱,極易被無形的汙染趁虛而入。正因如此,就連處理遺體的人員都必須全副武裝,不敢有絲毫鬆懈。

但是唐希介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不需要防護服。

他清楚,在抵達那條線——他甚至不知道那條線具體在哪裡——之前,他不會感受到任何來自汙染的影響。

脫下衣服之後,唐希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腕。那塊偽裝成汙染監測儀的腕錶正幽幽閃著微光。錶盤上,數值平穩地起伏,在安全的閾值之內。

……正常。一切正常。

他無聲地唿出一口氣,像是要將某種無形的東西從胸腔裡擠出去。

他還不會變成那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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