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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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到白芒散去後,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法器中鎖著一道模煳的人形,但旋即化作了一片濃墨,根本就不是本人。不遠處,衛明夷朝著陳道人一挑眉,抬手就送了他九道道印。陳道人躲閃不及,身上護持的法器已經耗盡力量,被法印砸得口吐鮮血。
衛明夷不給陳道人再起來的機會,耳畔風聲唿嘯,豆大的雨點砸落。原本純淨的雨簾中漸漸地滲入了墨色。一滴滴看著與尋常雨滴不同的水珠出現,它們裹挾著雷霆,如一柄唿嘯的長刀,朝著陳道人的身上橫掃。
那頭陳氏元嬰眼皮子狂跳,她身側那一枚符籙已經被消耗殆盡了。她朝著衛明夷怒喝了一聲“住手”,想要救下後輩。可巫崇雲哪會讓她對衛明夷出手,琴音變得高亢起來,一道法力漣漪以她為中心,攜帶著傾天之力像四面盪開。陳氏元嬰如硬吃這一招,過後沒有翻身機會。她只得回身抵抗。可如此一來,那陳道人直接被衛明夷打成一團模煳的血肉,連元靈都沒有逃脫。
“你的對手是我。”巫崇雲注視著前方的人。
陳道人心中銜恨,她怒瞪著巫崇雲,在知道對方是琴修的時候,她還祭出了一枚“息音石”。這是十方天宮為靈山的琴絕準備的,可最後琴絕不知所蹤,石頭便留了下來。她慶幸自己帶上剋制琴音的息音石,沒想到這石塊幾乎不起作用。對方的琴只偶爾發出一道高亢的音聲,但大多時候趨近了“無聲”。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若對方修到這種地步,那息音石是不起效的。
好在事情也沒有徹底變得糟糕,陳道人一開始運轉的“照心指缺”神通,經過一次次氣機交接,已運轉到了頂點。陳道人雙眸赤紅,她抬起手在自己的眉心一點,一道細微的裂痕出現,她的額頭出現了第三隻眼,直指敵人的“心缺”。
神通發動只一瞬,陳道人額上第三眼彌合,她注視著巫崇雲,忽地大笑起來,道:“心魔劫中,不克欲我。”她露出了惡意的笑容,又說,“你師徒一脈,盡出逆倫之事,好一個師徒互相親愛。我成全你們,讓你們下到無間地獄做一對苦命鴛鴦!只是你一往情深,不知你的徒弟是否願意成就你的慾望,與你在欲.海沉淪。”
巫崇雲臉色一寒,她瞪著陳道人怒聲道:“你住口!”
天風吹起白髮,遮住雙眼,巫崇雲沒去看底下衛明夷的臉色。她的唇角緊抿著,五指扣在了弦上。琴音再度響起,變得格外激切。那原本用來克定琴音的息音石劇烈震顫,最後在砰一聲響中化作了齏粉。
陳道人神色倏然變化,她失聲道:“怎會,你——”
巫崇雲冷冷地看著。
琴音無空響,琴令無空落。
就算閉耳不聞音聲,音聲也在。
陳道人與她氣機交接,才能運轉神通。
而在這個過程中,琴令也在深種。
她勐地一拂袖。
殺令一出,陳道人身上頓時出現道道如蛛網般的裂痕。
第71章
法力衝擊下的孤島滿地狼藉,四面再無雷霆般的轟鳴。
只餘下海風吹起的浪潮,起落時候留下嘩嘩的聲響。
巫崇雲落到了地面,她一拂袖,白玉拂塵又搭在了臂彎上。她沒看陳道人留下的殘骸,也沒有回頭看衛明夷,渾身上下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
衛明夷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
巫崇雲周身的冷寂氣息讓她心中發慌。
元嬰真人鬥法她無法加入,但她清晰地聽到陳氏道人的聲音。乍一聽“心魔劫”,她心中起了不祥的預感,還以為師尊身上露出了破綻。可那道人下一句話,就讓她渾身僵住。先是如冰封般凍結,緊接著渾身血液又奔馬似的跑了起來。她知道時機很不對,但無法收束自己飆揚的情緒,直到師尊一聲“住口”,才如夢初醒,帶著殘餘的恍惚和迷茫看向前方。
“師尊?”這兩個字喊得有些小心翼翼,她輕手輕腳地繞到巫崇雲的跟前,被她冷峻的眼神鎮住。原本便急速跳動的心更是有失控的危險,彷彿要躍出嗓子眼。衛明夷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心中轉過各種思緒。
是那陳道人胡言?還是師尊的心魔劫便是如此?心魔劫是求不得,還是與自身相反要驅逐的東西?師尊到底如何看待她們之間的關係?很多時候到了一個臨界點上,她退縮了,師尊也退縮了。
許久後,巫崇雲才轉向衛明夷,她輕輕地問:“受傷了麼?”她不認識陳家那一位,無法確定她具體用什麼神通,只知道氣機交接無可避免,於中尋找可利用之處。她沒想到是這樣的,她近來的心魔被陳道人一語喝破。她的聲音高揚尖銳,夾雜著惡意。衛明夷她……一定是聽見了。這般想著,巫崇雲勐地攥緊了拂塵。
不點破怎麼都可以,點破之後,心中升起了無所適從,以及又一次破滅的驚恐和不甘。
衛明夷雖朝她走來,可沒有像先前那般親近,不會有擁抱了。
“我沒事。”衛明夷見巫崇雲還願意理她,心中一喜。她的情緒蕩動,緩和片刻才回答巫崇雲。對上那雙寂然的眼,她又問,“師尊呢?師尊怎樣呢?那人有沒有傷你?”依她如今的功行和眼力,無法一眼看破錶象。她怕那陳道人留下了暗手。
巫崇雲抿唇。
小傷自然是有的,陳道人跟先前遇見的道人不同,是同輩中的佼佼者,可不損道基又不要命的傷哪裡算傷?疼也感知不到。她想說一聲沒有,但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一股深深的疲倦油然而生,四肢百骸彷彿都掛上了沉重的枷鎖。
她想就此在孤島上坐下,不聽不看,她什麼都不知道。
衛明夷見過巫崇雲身陷枯榮時求死又求生的模樣,朝夕相處,對她的情緒感知最為敏銳。一股沉沉的枯藁和死寂正如拉開的夜幕般降臨。衛明夷心一沉,拋去了先前的小心謹慎,一下子握住了巫崇雲的手臂。她沒用力,可巫崇雲像是被什麼衝擊似的,手一鬆,任由拂塵啪嗒一聲落地。
“師尊?”衛明夷看著巫崇雲的眼睛,緊張地喊她。她的手改成虛籠住巫崇雲,見她沒有半點抗拒的神色,便大膽了些,一隻手攬著腰,一隻手抵在後背輕撫著。
巫崇雲定定地望向她。
親暱的擁抱讓她的心緒慢慢地安定了下來。
熟悉的氣息捲來,輕風般拂去了她內心的焦慮。
她有一種預感,如她堅持不提,那衛明夷也不會問,像之前一樣,裝聾作啞。
可巫崇雲知道,她已不能做到完美而從容地退卻。
“你聽見了。”一陣長久的沉默,巫崇雲終於開口。
“我聽見了。”衛明夷如實說。
“元嬰二重境修地法身,此為‘慾望之我’。抱歉,你是與我相處最久的人,我——”巫崇雲能夠找出話語來搪塞衛明夷,可才說了一半,她便沒有繼續說下去。她能解釋什麼?解釋她將朝夕相處的徒弟當作渴念的物件?還是解釋她很早時候就不想鬆手,只希望衛明夷留在她身邊,聽她說九州世家的舊事,與她謀劃更久的未來?在那漫無邊際的思緒中,她甚至還想到了未來的“告別”。
衛明夷直勾勾地看著巫崇雲,一股寒戰從身上倏然而過。她的身上生出了一股強勁的力量,要推著她大步流星往前。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礙於種種,最後選擇了徐徐圖之。
這是她們相識的第七年,修道人因時常長久閉關便輕忽了歲月。但她與巫崇雲,在大多數時候,都同吃同臥同行。不管未來有多少個七年,但沒有一截時光是可以輕易抹去的。
先是師尊夜間蹭到她的懷中,再到白日裡也能旁若無人的擁抱。她的唿吸拂過了師尊的耳鬢、頸間,只差寸餘。
師尊喜歡親暱的擁抱,師尊縱容她,那師尊愛她嗎?師尊愛她,可會在點破後接受她嗎?
她與師尊親近,同時也是在一點點地試探……她不能逼迫師尊,所以總是及時地勒住非非想,說只是師尊的徒弟……現在的場景並不是她設想中的徹底“交心”時刻,但也是一個機會。
她們之間最親暱的時候便是師尊與她說有心魔的那日,師尊含住她的手指。
她沒問,師尊也沒解釋。
好像一切就那麼過去了,它跟每日每夜的擁抱沒什麼不同。
衛明夷眼睫輕顫,她也不說話,只抬起了右手。
她輕輕地託著巫崇雲的面頰,察覺到巫崇雲小幅度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衛明夷受到鼓舞,她大拇指挪到了巫崇雲唇角,輕輕一撫,便滑向了下唇唇中。指節彎曲,微微下陷。
其實只等待了數息,但感知被無限拉長,彷彿天地劫轉了數回。
師尊含住了她的手指。
心中一簇興奮的小火苗在燃燒,在春風的催弄下,霎時間成了熊熊大火,要吞沒全身。
衛明夷她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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