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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半囈語其實是她的夢嗎?

衛明夷困惑地凝視著巫崇雲,直到華宵燭匆忙離去,她才跟著沉默不語的巫崇雲回去。

她這師尊怎麼比《百年孤獨》還要難讀啊?

衛明夷:“師尊,不疼麼?”

巫崇雲答得淡然平和:“不疼。”

“那我之前聽見的——”

不等衛明夷說完,巫崇雲便打斷她:“聽錯了。”

衛明夷:“……”她走到巫崇雲跟前,與她的視線齊平。面對巫崇雲的時候,衛明夷很能耐下性子。她柔聲問道,“師尊,是不是心裡疼啊?”

巫崇雲默了一會兒,抿了抿唇,強調道:“我才不疼。”

衛明夷湊近巫崇雲,又道:“等我結丹了,師尊會與我說前事嗎?”

巫崇雲垂眼:“不夠。”停頓片刻,她漠然的語調多了幾分倦怠,“我沒有仇要報。”

也沒有恩要還了。

第30章

巫崇雲的話,衛明夷只信了三分。

她這師尊向來寡言少語,什麼事情都深深藏在心中。既然與她相伴,要解她身上的毒素,那也要拿出百分百的耐心,在師尊願意的時候,一點點地解鎖她的往昔故事。

在說完那句話後,巫崇雲垂眸不言。她的神色寂寂然,眼神再度變得空茫。

衛明夷凝視著她,心中不免充滿憐意。她順著巫崇雲的話,柔聲道:“好好好,師尊不疼,師尊沒有仇人。”

這哄小孩子似的語調,惹來了巫崇雲不滿的瞪視。可這微微的惱怒,讓那空寂的目光再度生動起來,衛明夷唇角又噙上了歡快的笑容。

仰春臺外,天地慘淡。無生鐘停止後,整個荒域彷彿活過來的凶煞野獸,帶來了淒厲的吼聲。天穹如同鉛塊,沉甸甸地往下墜,好似要整個塌了一般。那濃雲慘淡、颶風唿嘯的景象,遠非人為使出來的小邪潮可比。

在道場中,放眼能夠看到外頭挪動的邪祟。一開始還能夠看清邪祟的輪廓,可慢慢的,所有邪祟都互相趨近,它們堆疊在一起,宛如一隻奇形怪狀的猙獰巨獸。成群的邪祟奔騰時,大地劇烈震顫起來,轟隆隆的爆響連綿不絕,彷彿邪祟經行之處,要留下一道巨大的溝壑。

衝淵宗與隱月門的道人們沒有留在仰春臺,此刻的邪祟好似熔鑄在一塊,根本無法單獨圈出一片地用來修行,而那用來驅散邪祟的靈香,面對浩蕩的邪潮時候,儼然不再生效。任誰在荒域中,都得避邪祟鋒芒。

衛明夷和巫崇雲也沒在荒域中久留,返回到衝淵宗,立馬覺得空氣變得清新美妙起來。一來是其中沒有壓抑的混沌之氣,二來靈脈提升到玄階,比往昔更為精純。在同門們潛心修行的時候,衛明夷卻沒有開始打坐修持,她記著華宵燭的話,喂巫崇雲服用靈丹。

前三日都是引子,到了第四日,總算能夠真正服用還靈丹了。九轉還靈丹能夠解“枯榮”之毒,小還靈丹雖然沒那麼厲害,但至少能讓巫崇雲從痛楚中走出來。它比先前的丹藥更為對症,這意味著“枯榮”的徹底爆發會被推遲。

院子中,終年長開不敗的梨花被山風吹起。

巫崇雲從衛明夷手中接過一丸靈丹服用,她的神色平靜,似是沒有半點期待。她來衝淵宗中數年,華宵燭一直在想辦法醫治好她,丹方換了一茬又一茬,起初華宵燭還滿懷希冀,可在一次次失敗後,華宵燭便趨向平和。

不過——

巫崇雲不動聲色地覷著前方眼角眉梢都藏著期待的衛明夷。

她這便宜徒兒取代了華宵燭昔日的角色。

可萬一丹丸並不如她們想象得那般有效呢?

巫崇雲心想著,她喃了喃唇,想要給衛明夷潑一盆冷水,但還未說出口,便又懨懨地合上雙眸。朝夕相處,她對衛明夷有了些瞭解。

她不會因為一點挫折就失望或者絕望的,她有自己的大道理。

可能一開口,等來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唸叨,光是想想,耳畔就浮現一串嗡嗡聲。

巫崇雲的心思浮動,無意識地做出一個遮耳的動作。

衛明夷自巫崇雲服用丹藥後,便一直觀察著她。見她忽地抬起手,心中驀地一動。她忙上前一步,垂眸凝望巫崇雲,關懷的聲音帶上些許急切:“師尊,怎麼樣了?有哪裡不適嗎?”

巫崇雲這才從恍惚中迴轉,她定定地與衛明夷對視剎那,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不動聲色地放下了手。

“輔師也沒說這丹丸什麼時候見效。”衛明夷自言自語道,片刻後,她又灼灼地望著巫崇雲,“師尊,你感覺怎麼樣?周身還疼麼?元嬰上頭還被死氣纏繞著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連珠串似的。巫崇雲又開始揉耳朵,輕哼了聲:“你好吵。”

衛明夷不服氣,她哪裡吵了。可一看巫崇雲的神色,又軟化了下來。她笑吟吟道:“那就請師尊擔待些。”

她的眼中充滿了期待和迫切,巫崇雲本不想理會她,可此刻,內心深處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她還是選擇了內視元嬰。衝淵宗的道友們一直很殷勤,但巫崇雲知道,那些努力是沒什麼效用的,如不是華宵燭鄭重其事地詢問她,她都懶得關注自身情況,回答也都是敷衍而已。

沒有用的。

這四個字好像深深地烙在她神魂深處了。

然而此刻內視,巫崇雲的眼神忽地一凝。原先被“枯榮”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元嬰上浮動著一抹淡淡的青氣,它跟毒素相比,顯得微不足道,但它蘊藏著一股極為強烈的生機,正一寸一寸地前進,修復元嬰上的累累傷痕。

巫崇雲下意識想要調動靈力,只是華宵燭先前留下的“鎖”還釘在她的身軀上,引動法力只是徒勞。思忖片刻,巫崇雲將右手遞給衛明夷,她腕上出現了一圈紅色的手鍊,正是那一枚鎖住她法力的飛梭所幻化。“解開。”她對著衛明夷說。

衛明夷握住了巫崇雲遞來的右手,指腹輕輕地從那鏈子上拂過。人總不能在一個坑裡栽倒兩次。衛明夷暗想著,她假裝沒聽見巫崇雲的話,望著她道:“師尊要站起來嗎?”

巫崇雲抿唇。

她深深地望了衛明夷一眼,便拂開她的手。

她沒有堅持解開那道束縛,而是如衛明夷所期待的那般站起身。

往常都坐在輪椅上,極少自己下地行走。在雙腳觸碰到堅實的土地時,身體免不了微微打晃。這一步還沒走出,巫崇雲整個人就被衛明夷摟住了。她仰起頭,衛明夷吹落在她肩窩的頭髮,蹭到了面部以及脖頸的肌膚,帶來微微的麻癢。

“做什麼?”巫崇雲小幅度地晃了晃腦袋,她雙手扶著衛明夷,懶得抬手將那髮絲撥開。

“怕師尊跌倒。”衛明夷實話實話。一看巫崇雲身體打晃,她便忍不住伸手將人接到懷中。

巫崇雲淡淡道:“又不是小兒蹣跚學步。”

衛明夷眨眼:“那我鬆手?”

可巫崇雲又不應了,雙手落在她的腰間不動,腦袋微微一偏,就那樣安靜地靠在她懷中。興許起身的時候是想要走動幾步,而現在則是沉浸在一個溫暖的擁抱裡了。衛明夷垂著眼睫,任由巫崇雲靠著。

師尊一向冷淡,但從她的行為中,是能看出她對親暱擁抱的渴望的。

如師尊真如她猜測那般出身於大族,那大族怕是也不能給師尊相應的關懷吧?

巫崇雲抱了一會兒便鬆手了。

她不提走動的事,回坐到了輪椅中。她的面上有一抹淡淡的紅暈,眼神剋制而矜持。

“不走了麼?”衛明夷捋平衣上的褶皺,輕聲問了句。

巫崇雲也假裝耳聾,她道:“修行怎麼樣了?那《六經開卷》學會了嗎?”

衛明夷:“……”不是她不想努力,是與那《六經開卷》沒緣分,看來得等天賦點足用的時候再強取了。話說為什麼叫《六經開卷》啊?這是不是一本假書?

巫崇雲輕笑了一聲:“倒也不必急於一時,修持道典,也看緣分。”

衛明夷點頭稱是。

衝淵宗中,一切向好,一派和樂融融。

但在荒域,就是一片愁雲慘淡了。

邪潮洶湧,密密麻麻的邪祟湧動著,一眼看不到邊際。它們的動靜極大,彷彿雷霆霹靂砸落,所到之處,混沌之氣越發濃郁,使得來不及離開的修道人宛如身負大山,連喘息都變得困難。

火行齋中。

浪風雅的臉色頗為凝重。

這個地點處於肆虐邪潮經行路線,她處在中心,都能夠聽到遙遠處禁陣上傳來一波又一波的震動。奔湧的邪祟是不知道閃避的,它們前仆後繼,不顧一切地往前橫推,直到眼前的障礙徹底灰飛煙滅。以往的駐地就算有寶器護持,也支撐不了多久,在邪祟不知疲倦的衝擊中被踏平。火行齋的護山大陣已經支撐了三日三夜,她不知道能撐到幾時,只將衛明夷的話當作一根救命稻草,緊緊地抓住。

畢竟除了躲在火行齋中,她們根本就沒有其餘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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