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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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崇雲被塞了滿懷,那一摞衣物幾乎遮蔽了她的視線。衛明夷這動作太自然了,她也跟著呆了呆,直到離開了霓裳羽衣,巫崇雲才道:“幹坤囊。”
衛明夷:“……”這一入凡人往來的城池中,她便一身紅塵氣息,一時間忘記自己已是修道人。說了聲“抱歉”後,她忙將堆在巫崇雲身上的東西收起。
巫崇雲冷淡地哼一聲,心想著,下回無論如何也不跟衛明夷下山來了。
紅塵攘攘,久居山上的人極少接觸塵間的喧囂。
人間煙火已經兩百年前的模煳記憶。
巫崇雲被衛明夷推著,彷彿所有來往的人都是海中的一尾魚,她也漸漸地融入其中。
等一晃神,靈臺重又變得清明時候,巫崇雲視線一抬,就看到衛明夷挽著袖子在打酒,聽著鄰里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津津有味,甚至生出嚮往。
衛明夷回來後,巫崇雲看了眼她提著的小酒壺,問:“你喜歡酒?”
“不喜歡。”衛明夷搖頭,她可沒有好酒量。難得見巫崇雲詢問,一接著話題,衛明夷便喋喋不休地說下去,“幼時家中做菜需要打酒,提著小壺去打八角錢,歸家的時候就偷偷抿一口。”除了酒還有醬油,但沒誰家的小孩會偷喝醬油的。
巫崇雲沒怎麼聽懂,她離俗世畢竟太遠。以衛明夷的天分,二十多年才修到開脈一重境,有些不尋常。興許是邁入道途太晚,可為什麼這樣晚呢?為什麼走上這條路呢?她孤零零地出現在荒野,如不是掌教將人撿回來,興許就死了。
思緒紛紛飄揚,許久後,巫崇雲才說:“你的家呢。”
衛明夷滯了一會兒,說:“沒了。”上輩子的時候,就已經是她獨自一人生活了。
巫崇雲道:“抱歉。”
沮喪的情緒只在衛明夷臉上停留片刻,她揚起笑容:“衝淵宗是家。”
巫崇雲有些茫然:“是家麼?”
“對啊。”衛明夷接過話茬,又志存高遠道,“整個九州都是家,不過家中有些惡客,得先將他們給清除了。”
從衝淵宗一下子跳到整個九州,巫崇雲差點沒跟上衛明夷跳躍的話題。堆積的負面情緒在衛明夷那偉大夢想的衝擊下消散——一個小小的開脈道人竟想做九州之主。猶豫片刻,巫崇雲還是沒有潑冷水,一頷首道:“好。”
衛明夷微微仰頭:“我知道師尊不信我,但沒關係,總有一天,我要全天下人刮目相看!”
巫崇雲:“……”猶豫一會兒,她道,“你有天命。”
她信宿玄鏡掐算出來的結果。
衝淵宗的護山大陣、開脈池、回生爐,荒域中的仰春臺、火行齋……誰都沒有仔細問這些東西的來歷,對外人只留些模煳的言辭,儘可能往洞天身上扯。
但巫崇雲心中清楚,這是衛明夷的秘密。
如果這一秘密被世家的人發覺——
陡然升起的念頭讓巫崇雲心中悚然,連帶著面色都凝重冷肅許多。
衛明夷看不到巫崇雲的臉色,她自顧自地叭叭叭:“我有天命在身,所以師尊啊,你要相信我,我會設法治好你的。”
巫崇雲沒接腔。
她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衛明夷缺個護道人。
黃昏,暮色四合,暝煙蒼茫。
草樹搖風,蕩來逼人的冷意。
衛明夷強帶著巫崇雲在蒼梧城中逛了大半日,這會兒迎著暮色出了內城。原以為歸途也會安然無事,哪知離了蒼梧城內城不遠,就聽得一聲帶著怒意的斥罵!衛明夷神色一凝,她的修為太低,可不好湊熱鬧,推著輪椅就往反方向去。
哪知事情就是那樣不湊巧,兩道疾光倏地衝了出來。幾個唿吸,便見一個鼻青臉腫的道人從遁光中跌了出來,一頭栽倒在地上。而另一團遁光旋即便停,一個年少的道人躍出,勐地踹了那跪倒在地的人一腳,怒罵道:“你竟敢拿假藥煳弄我!”
賣假藥的自知不是道人的對手,可又不甘心就此受罪。眼珠子一轉,恰好看到衛明夷和巫崇雲,忙不迭胡亂攀扯道:“貧道與道友沒有仇隙,為何要賣假藥?都是受人之託啊!道友,都是那兩人!”
衛明夷:“?”是說她們?她十分厭煩這種走投無路亂咬人的,怒意一生,運起法力朝著那賣假藥的身上拍去。
賣假藥的築基一重境,他也是看出衛明夷沒有築基才那樣說。哪知開脈境的道印砸下來,比築基的攻擊還要恐怖,他先前護體罡氣已經被打散了,這會兒身軀沒有護持,筋骨直接被道印拍斷,他勐地吐出一口血來,可畢竟是築基道人,還存著氣,沒那麼容易死去。
“放你的狗屁!”衛明夷朝著那人罵道。
而那追逐著賣藥人的道人也反應過來,惡狠狠地補上一腳,踩得那人連話都說不出。道人朝著衛明夷打了個稽首,先道了一聲謝,又說了句抱歉。她的神色焦急,解決道人後,無意長久逗留。
衛明夷眼神閃了閃,她問道:“道友是要買丹藥?”
那道人原本打算走,此刻一聽衛明夷的詢問,立馬打起精神。不過也沒貿然應聲,而是仔細地打量著衛明夷,見她身上沒什麼家徽,才道:“正是。道友可知蒼梧城中,哪裡有靠譜的煉丹師?”絕地中天道盟勢力退出,沒了丹鼎閣,私底下做生意的道人便活躍起來,可問題是,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上當受騙。
衛明夷眨眼,丹鼎閣雖然退出,但是她們衝淵宗的藥房入駐了啊。她好奇道:“道友怎不去衝淵藥堂中買?”
道人面色微微泛紅,她猶豫片刻,才說:“有沒有私底下交易的,那些開鋪子的太貴。”她認知中,鋪子不管是哪個家族人來的,都會掛上天道盟的徽號,而天道盟的東西……對她來說,格外昂貴。她知道城中有衝淵宗的藥堂,可從來沒去那邊的打算。況且,她跟師尊先前也去拜山過,可衝淵宗靜悄悄的,根本沒有回應。
“道友想錯了,在蒼梧城,私下交易反而更貴,還沒有保障。”衛明夷張口就來,她不知道黑市到底貴不貴,但沒保障是真的。她們衝淵宗是做正經生意的,丹藥都是上乘貨,衛明夷誇起來,也不會覺得赧然。
道人瞥了衛明夷一眼,將信將疑:“真的?”
“道友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價。”衛明夷從容道,“問價可不會要錢。”
道人看著衛明夷,嘟囔聲:“這可不一定。”像天道盟,訊息也都是要收錢的。不管怎麼樣,對方都是好心。道人心想著,拱手說了聲謝。離去的時候,她回眸多看了衛明夷她們兩眼,兩位道友氣質出眾,應當不會騙人吧?坐輪椅的那人身上有藥味,不知兩人是什麼關係,但想來,對丹藥熟悉得很。
道人沒介紹自己的來歷,衛明夷也沒有在意,只將它當作一個小插曲。什麼出身不要緊,只要不與她們為難,那暫時算不得敵人。
不過三日後,衛明夷就又見到這道人了。
這回,道人不是孤身一人來的,與她同行的還有位面色蒼白的中年道人。
這兩人既是來求藥,也是來拜山的。
中年道人神色溫和,自稱靈山靈心宗齊無卦,而那年少些的則是她的徒兒,名應神皋。
不是世家,而是師徒一脈。至於靈山……則意味著兩人原先生活在烏家的勢力範圍,眼下竟從靈山跑到了雲中境,跨越山河,卻不知為何。
她們不提最初的事,衝淵宗也不好探問。至於今日來衝淵宗的緣由,她們一五一十地說了。幾日前,應神皋聽了衛明夷的話,前往蒼梧城的藥堂中,一問才知道衛明夷果真沒有欺她,便買了丹丸回去。但她還需要一味大還丹,藥堂裡頭沒有,探聽了些,知曉得往衝淵宗來。應神皋回去與恩師齊無卦一合計,在齊無卦能走動時,便來拜山尋藥。
末了,應神皋快言快語道:“去年我與師尊來過,可衝淵宗中並沒有回應。”
宿玄鏡仔細地一問時間,發現她們來時,衝淵宗和隱月門一行人都在仰春臺。她們宗中人實在稀少,想著也沒什麼大事,都是一起行動。琢磨著應神皋的語調,品出了一絲氣悶,大概對方以為衝淵宗不待見她們。宿玄鏡當即笑了笑,溫聲道:“我宗門人不多,彼時都在外頭修行,無人在宗中。”
齊無卦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她瞥了眼抿唇的應神皋,又道,“失禮了。”
“無妨。”宿玄鏡笑微微的,又道,“大還丹我師妹能煉,不過得先準備些藥材。”她注視著齊無卦,道,“道友身上的傷——”
齊無卦心平氣和道:“世家打的。”
應神皋見恩師需要的藥有著落,便暗鬆一口氣。緊接著,一股怒意便浮上了面龐,她咬了咬牙道:“那琅玡王氏的人忒蠻橫。”
宿玄鏡眯了眯眼,昔日的王氏和陸氏兩敗俱傷,後來由風氏做主,硬是拼湊出一個新的王氏來。對方的人修行的不再是舊王家書畫之道,再加上染青砂早就被炸燬,便不與蒼梧城往來。至少目前,他們跟衝淵宗間,是一副相安無事的模樣。不過在未來,王氏以及鄭氏,都是衝淵宗要著手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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