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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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哥,你醒啦?”小學生抬起頭放下筆,一把推開作業欣喜地站起來。
不讓他叫師傅,小學生又不肯聽黑龍的話叫叔叔,隻好折中喊元和一聲哥。大壯雖然是黑龍和花蘭的徒弟,但是也管黑龍叫大哥。每次去私房菜館裡幾個哥輪流叫,元和總覺得怪怪的。
元和又一次感到牙疼,還沒開口,小學生的嘴巴就像機關槍掃射,嘚嘚嘚說個不停。
“元哥,你不要動。你餓不餓,渴不渴?醫院的水都是飲水機裡的礦泉水,我媽覺得不好,她回家去拿家裡的水了,剛剛打電話過去,她說她已經在來的路上。你要實在渴,我先拿棉簽給你潤潤嘴唇。”
“我爸和大壯叔叔在店裡做好吃的,你和我小姨都受累了,要好好補一補。我爸說了,你想吃什麼他都能給你做,補什麼吃什麼,什麼牛骨湯啊佛跳牆啊豬蹄啊雞絲粥啊冬蟲夏草……”
小學生爆出了一大堆菜名,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山上採的田裡種的水裡摘的,省內的省外的北方的南方的國內的國外的,應有盡有。
元和幾次張口想打斷小學生,小學生都沒有注意到,十分流利地滔滔不絕。
好口才,小學生不當個報菜名的店小二真是屈才了。
不過現在餓肚子不是很著急的大事,我想上廁所,能不能來個人把這個吃貨給我帶走,元和感覺自己的膀胱快要爆了,我不會要尿在床上吧,快來人啊!
也許是元和的面容太過扭曲,小學生終於停下了報菜名開始關心元和,嘴裡還是一刻不停。
“傷口疼嗎?”
“想喝水?想坐起來?還是想翻身?”
沒得到回應,傻傻的小學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也不知道去喊人。
元和脫皮乾裂的嘴唇和沙啞的喉嚨裡好不容易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廁所,還被小學生吵吵嚷嚷的聲音蓋了過去。
控制不住了,元和絕望地想。
與此同時,護士長帶著兩個護士進來了。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護士長,一眼就看出元和憋不住的尿意,立刻幫助元和解決了重要的人生大事。
一個護士把床搖起來,給元和調整了一個比較舒適的高度。
另一個護士接了一杯溫水,往杯子裡放了一根吸管,把水喂給元和喝。
缺心眼的小學生又一次張口:“我媽說這水,嗯,要不要等一等,她回去拿山泉水,就快來了。”
遇見的病人家屬越多,就知道世間之大,奇葩無處不在。還好,這一家只是覺得山泉水比礦泉水好,總比另一家老人堅持骨癌病人一定要喝自己在山上挖的草藥,活生生把病拖成了晚期好。
“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你媽來,他都要渴死了。”小護士沒好氣的說。
護士長檢查了元和身體情況,告訴他一些關於換藥的頻率和時間等基本事宜,又帶著護士去另一間查房了。
臨走前,護士長冷酷地對小學生說:“小孩子照顧不了人,趕緊叫你家大人過來,再遇到什麼問題就按鈴叫我們。”
元和救了產婦和她的兩個孩子,說是他們家的恩人也不為過,結果一家人都圍在五區的婦產科,只派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過來。
護士長心中氣憤,眼神越發銳利,語氣愈加冰冷。
看著護士長全身散發出一種和班主任如出一轍的嚴酷氣息,小學生嚇得像一隻瑟瑟發抖的小鵪鶉,除了點頭什麼都不會。
門哢嗒一聲被合上,小學生可憐兮兮地抬眼,一步三挪地走到元和麵前,低頭懺悔:“師傅,對不起。”
“沒事的。”喝了一杯水的元和喉嚨總算順滑了一點,出聲安慰道。
“叔叔伯伯舅媽和外婆昨天晚上有來看你,你還沒睡醒。早上我和爸爸媽媽到醫院來換班,他們回家了,所以只剩我一個人。”難得機靈的小學生慌忙解釋道,怕元和誤會。
要是師傅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那多可憐啊!
“我聽舅舅說,昨天晚上有一個人給你打電話,說什麼三鮮餃子已經包好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家,想吃蒸的還是想吃煮的,她好看時間下鍋。”
是家裡遲遲等不回元和的阿姨打來的電話。新太太又招了兩個廚師,一個做西餐,一個做西式甜點,家裡三十平的廚房已經快沒有阿姨的立足之地了。
“那個時候在醫院很著急,舅舅就直接說了一個醫院地址,然後一個阿姨就帶著一保溫桶的餃子過來了,在這裡陪了你一晚,流了一個晚上的眼淚,早上被我媽媽勸回去休息了,阿姨說她在家裡給你做好午飯帶過來。”
元和默不作聲地聽著小學生的話,視線轉向牆上掛著的鍾,時針指向十一。
阿姨估計已經回去幾個小時了,她不可能不和住在那棟房子裡的主人說自己的情況,可是現在他還沒來。
自從被護士長訓斥以後,小學生不敢再粗心大意,時時刻刻都注意著元和的動向。
他看元和在看掛鍾,以為他是找不到手機,元和四分五裂的手機殘骸昨晚被帶回來,早上順便被一個回家取東西的叔叔拿去修理了。
“哥,你要是想看手機,可以先用我的。”小學生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新款手機。這次期末考試考得很好,這是黑龍瞞著花蘭偷偷獎勵給小學生的。
元和低頭看了一眼背被包的嚴嚴實實的一條手臂和兩隻手,又抬頭注視著小學生。
小學生發誓,他在元和漆黑如墨的目光中看到了嘲諷,不屑和不可思議。
元和的死亡凝視使小學生感到智商上受到了侮辱,但他不敢多說,現在全家除了還沒醒的花菊阿姨第一大,最大的就是元和了。他要是敢讓元和有那麼一點點的不高興,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雖然小弟弟生出來以後,他就再也不是全家最小的孩子了,無法得到全部的關注。但是沒關系,他有弟弟了,終於不是最小的了,可以做哥哥了。
元和動不了,不能玩手機,又不想看電視,也不想睡覺。
小學生想,多難伺候啊!於是熱衷於發揮他的話癆屬性,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絮絮叨叨。
“姨父好過分啊!他都不告訴我小姨懷了兩個孩子,只有他自己和幾個叔叔知道。爸爸媽媽也不知道,外婆也不知道,姨父家的奶奶也不知道,大家都快被嚇死了。”
“我媽媽說,要不是看在兩個弟弟的份上,她早就把姨夫揍一頓了,幸虧弟弟們平安。”說到這裡,小學生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師傅,你真厲害,謝謝你。”
已經快要一天沒進食的元和餓的沒力氣說話,淺淺的點了個頭,眼睛裡含著一點期待的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學生。
元和對食物的強烈訴求被小學生喪心病狂都理解為:原來師傅這麼喜歡聽我講這些,也對,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嘛!
元和看著小學生從床頭的水果籃裡掏出一根黃澄澄的香蕉,三兩下剝掉香蕉皮扔進垃圾桶,兩口吃掉香蕉,抹抹嘴繼續講。
絕望了。
這就是個二貨!
憨比!
傻冒!
罵人的詞匯源源不斷地在元和的腦海中閃現,耳旁是小學生的嘰嘰喳喳。
“姨父說是因為害怕所以才不告訴我們的,越少人知道越好,說多了容易漏嘴。到時候要是不小心被小姨知道了,她的心理壓力會很大,對肚子裡的寶寶也不好。外婆奶奶年紀大了,也不敢說出來讓她們知道。”
“我的外婆抽了姨父兩巴掌,姨父家的奶奶也不敢攔,還捶了兩下姨父的背,一直在哭,一直在罵姨父,說要是有個萬一沒臉去見他爸爸和祖宗。”
“姨父就像一個千古罪人一樣,任打任罵,但是不管怎麼說也都不離開小姨的床前,讓睡覺也不肯,讓吃飯也不肯,換班就更不讓。”
嘎嘣脆,是小學生在咬蘋果的聲音。
元和安詳地閉上眼睛,自我催眠。我不餓,我不餓,我一點都不餓。
“舅媽們一直在罵姨父,說再怎麼樣也應該告訴給她們知道,男人辦不成事,女人還守不住嘴嗎?平時也能再更小心仔細一點,也不至於讓小姨在外面生孩子。”
“其實我有一點搞不懂,為什麼那麼害怕呀?遇到困難就應該迎面而上,逃避又解決不了問題。”小學生問的懵懂。
元和睜開眼睛,輕輕一歎:“怕什麼呢?為母則強。”
“雙方關系越親近,感情越深,越容易陷入困局。小胖,師傅和你說,你要好好記住。哪怕對方在你看來再弱小,你要給人家點什麼,好的還是壞的,甜的還是苦的,都要先問過人家,知道嗎?”
“說了也沒什麼用吧,我不想要我的老師還不是佈置了一大堆的作業!”
“知情權很重要。願不願意,要怎麼做是人家的事,但是最起碼你要讓人家知道,給人家選擇的權利,這是與人交往的底線。”
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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