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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仍舊直直地看向蕭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讓蕭酌清來到這裡的。

今日萬里無雲,初秋厚重的悶熱在酷日的暴曬之下,愈發的殘暑逼人。

他在城樓上,看見了被曬得喪頭耷腦的群臣,於是在坐上龍椅之前,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來熱衷於表演叔侄情深。他掐準了廉王的心思,於是四兩撥千斤地讓蕭酌清被召上了城樓。

他不想讓他在下面曬太陽,同時,他很多天沒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蕭酌清如他所願地登上了城樓。

可是從廉王、到群臣、甚至連鳳絳都能靠近蕭酌清……

可唯獨他自己卻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籠中的困獸,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噁心的東西之間徘徊,被觸碰、被靠近,可他卻什麼都坐不了。

前方,硃紅的雕欄前,皇親與群臣有說有笑,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

而在眾人身後,沉在陰影裡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眾生在他面前跪拜,藉此奪取他們想要的富貴、權柄與擁躉,再頭也不回地離開。

沒人會對神像產生感情,日復一日,神龕會塌毀,塑像會蒙塵。

無人清理它在陰影中蒙上的蛛網,更沒人會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會漸漸地活過來,空洞的眼中也會迸發出山精野怪、惡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慾,生出了貪嗔痴念。

於是,他的冕旒晃動,蒼白的手緩緩扣上御座扶手上華美雕飾的龍頭,緩緩扣緊,直到指節泛白。

他看著蕭酌清,恨透了在他身邊晃來晃去的那些人影。

第97章

浩浩蕩蕩的使團隊伍終於望到了盡頭。

章年嘉臉上露出了獻寶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紛紛抬頭,看見了隊伍盡頭的那隻緩緩駛來的、木架的巨籠。

巨籠有約莫一丈餘高,由八匹馬拉著。

在它出現在視野中的一瞬間,蕭酌清聽見了周圍爆發出的、讚歎而又驚異的唿聲。

連廉王都驚得後退了兩步。

“這……這……”

今日之前,有誰曾見過麒麟!

只見巨籠的頂部沒有封口,一條高而長的、巨大的獸類脖頸從裡面生出來,長約丈餘,佈滿棕褐色的斑點,一雙生著犄角的腦袋長在那長長的脖頸之上,正眨動著一雙漆黑的眼睛,緩緩地四處眺望。

而在脖頸之下,它身形似馬,四條長腿之下是堅硬的蹄,後頭的尾巴細細一根,似驢又像牛。而那奇異的長脖子,幾乎是從半邊身體上平地拔起,頸後鬃毛覆蓋,真如神話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間,群臣紛紛跪下,跪的卻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賀王爺喜得祥瑞,天佑王爺,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著那緩緩而來的異獸,一時間竟激動得有些熱淚盈眶了。

這……這……

天賜麒麟,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諒了他,是天命承認了他!!

蕭酌清也跟著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間,他聽見右後方傳來了一道微不可聞的自言自語。

“我靠,我還以為是啥呢,原來就是長頸鹿啊。”

是王遠。

除了蕭酌清和旁邊的鳳絳,沒有任何一個人聽見了王遠的聲音。

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輕嗤,甚至在原著裡都沒有提及。

可也就在這時、在廉王激動地抹眼淚、正要擺手讓眾人平身的時候,蕭酌清回過頭去,神色驚異地看向王遠。

“你說什麼?”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與百官聽見的聲音,低聲問他。

——

時機。

在這本小說裡生存了這麼長時間,蕭酌清明白,對於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劇情而言,時機是最重要的。

諸如下棋。同一個位置的一顆棋子,落下的時間或早或晚,都決定著整盤棋局的走勢與輸贏。

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打亂王遠落子的時機。

在小說裡,王遠是在麒麟入宮、廉王與百官閒談時耍的寶。當時廉王想要下城樓、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卻又怕麒麟傷人,一時進退兩難,引得群臣爭執起來。

有人說王爺安危最是緊要,有人說瑞獸絕不會傷害王爺。而章年嘉再三保證,說瑞獸性格溫馴,可解釋半天,卻也說不清個所以然來。

王遠是在這時出現的。

“不就是頭長頸鹿嗎?”他從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談。

“這貨雖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實是叫長頸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樹葉的,就算體型再大,也就是個食草動物罷了。”

他一番話打消了廉王的疑慮,讓廉王得償所願,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現在……

隨著蕭酌清不大不小的一聲呵斥,廉王熱淚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臉上,周圍的群臣也豎起了耳朵。

在短暫的寂靜中,廉王收回了讓眾人平身的手,繼而問道:“什麼?”

蕭酌清直起身體,神情肅穆。

“王爺,此處有人大放厥詞。”他朝著廉王行禮,繼而抬手指向王遠。

“他方才低聲嘲笑,說麒麟瑞獸不過是隻長頸鹿而已。臣不懂長頸鹿是為何物,卻知道麒麟瑞獸是上天賜予王爺的祥瑞。天賜瑞獸,豈容此人胡言亂語?臣請王爺問他個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狀!”

王遠嚇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頭的!

這下,不必蕭酌清再多說,王遠先嚇得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朝著廉王解釋。

“王爺恕罪啊!這玩意兒它的確是長頸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們這邊的鹿啊狍子啊沒什麼區別,臣沒有說錯啊!”

眾目睽睽之下,王遠光顧著給自己辯解,卻全沒發現,方才那神聖的、天命所歸般的氣氛,就這麼被他一句話攪了個一塌煳塗。

上天賜給廉王的祥瑞,原來就是一頭平平無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說的什麼“天佑王爺”,現在豈不是成了個笑話?

廉王的臉黑成了鍋底,而旁邊,蕭酌清皺眉又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章大人會拿什麼平庸無奇的麂狍,用來搪塞王爺?”

王遠還哪管什麼章不章大人,逮住蕭酌清話裡的機會,就大聲辯解。

“可這就是個長頸鹿啊!長頸鹿,那不就是一個鹿嗎?”他大聲說。“只是咱們這兒沒有而已,說不定人家東南亞遍地都是,隨便一抓就是一隻呢!”

這下,就連章年嘉的面色也黑到了極致。

這個小官在說什麼!此物即便是在爪哇國,那也是萬金難換的奇獸,讓他一說,真成什麼遍地都是的豬羊了嗎?

“王爺,王爺您聽下官解釋!”

章年嘉急得嘭嘭磕了幾個頭。

“此人信口雌黃,胡言亂語,所言無一字可信,既是詆譭麒麟異獸,更是對王爺不敬!王爺萬不可聽信小人的一面之詞!”

可廉王已經不想聽這些了。

天潢貴胄,要的就是那份世所罕有。

這“麒麟”為什麼珍貴?還不是因為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獨一無二,那便是老天賜的,而不是萬物生的!

可現在呢?

讓王遠一攪和,誰還在意這麒麟珍不珍貴?

呸,什麼麒麟,不過長頸鹿耳!

廉王黑沉著臉色,目光落在王遠深綠色的官員服制上,冷聲問道:“這人是誰帶來的?”

“臣……臣……”

旁邊的鳳絳哪裡還敢說話。

王遠是他帶來的沒錯,可誰想帶這麼個東西出來丟人現眼!還不是他妹妹胡攪蠻纏,非要讓王遠隨他上城樓觀禮,王遠又賭咒發誓,說自己見多識廣,絕對幫得到他!

可現在呢,現在呢!

鳳絳說不出話,正要埋頭裝死,等著廉王把王遠殺了了事,卻聽見旁邊噗通一聲,傳來了他妹妹寧嫣郡主的聲音。

“父王恕罪,王遠是女兒與兄長帶他來的!”

她脆生生地替王遠攬罪。

“此人見識極廣,閱歷豐富,女兒這才請兄長將他帶在身邊,好替父王鑑別一二。”說著,她一揚下巴,竟直接把鍋甩在了章年嘉身上。

“如今看來,章大人果然魚目混珠,拿些奇技淫巧哄騙父王,這豈是王遠的錯失?這明明是章大人的罪責!”

鳳絳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

他妹妹是不是瘋了?章年嘉不止是他父皇的人,更是他的人!

昨天章年嘉才把孝敬送到王府。那麼多奇珍異寶,五箱是給父王母妃的,五箱是給他的,還有兩箱珠玉珍寶都給了鳳紫嫣,鳳紫嫣高興地翻看到半夜,現在難道是忘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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