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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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縱容地看著,鳳元羲的臉燙得厲害,身體也跟著燙起來。
蕭酌清明明只是看著他,卻彷彿又像那日一樣撫摸他。
只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血脈沸騰、血液下行,逆流著奔湧到讓他的身體幾乎燃燒起來的位置。
這是肉體的本能,也是他肢體滾熱之際,燒得噼啪燃燒的一顆心。
想吻他,想抱住他,想緊緊地貼著他,想……
鳳元羲喉結一滾,仰頭看著蕭酌清。
所有劇烈的、瘋狂的慾念,在蕭酌清垂眼的注視中,變成了一道沙啞的、突兀的嗓音。
“如果朕要給你許婚呢?”
他問。
“許給誰?”蕭酌清問他。
鳳元羲的目光直勾勾的。
“許婚給朕。”
第108章
小重陽那日,宮裡辦了賞花宴,但秀色盈庭、群芳爭豔,主位上的君王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祁婉坐在花間,聽著周遭的貴女低聲議論。
“陛下不來,今日莫非只是賞花?”
“都已經巳時了……”
“廉王殿下派人去請過,想必就快了吧。”
席間除她之外,總共也沒有幾個高官世家的女子。廉王很會擇選,席間適齡的官家小姐大多是清流門第、或是落魄權貴,更有些世家旁支的表小姐,大多都是第一次進皇宮。
被排除在權力中心的女子們被領入碧瓦飛甍的宮禁,尚以為得了天大的機緣,翹首盼望著面聖的機會。
祁婉坐在其間,氣定神閒地喝茶。
“祁小姐,您說陛下什麼時候回來呀?”
檀木桌旁,一位貴女壯著膽子,找祁婉搭話道。
周遭交談的聲音頓時小了不少。
誰都知道祁婉是怎樣的家世背景。有她那位做戶部堂官的父親,人人都說,即便皇上不欽點她,她也一定會入宮,至少是要做貴妃娘娘的。
在場少有人真面見過聖駕,祁婉就是其中之一。各色的目光落在祁婉身上,貴女們都想聽聽她怎麼說。
祁婉放下茶杯,衝她們微微一笑。
“王爺不是派人去請了嗎?”她說。“我們只管等等就好。”
“也對。”
周圍紛紛傳來附和的聲音。
坐在她斜對面的是鄴亭侯家的表小姐,剛從江南來,此時捧著一塊糕點吃得臉頰鼓鼓,好奇地感嘆。
“王爺對陛下可真好呀。”
或真或假的附和聲中,祁婉沒有答話,只是笑了笑,餘光瞥向廉王手下離去的方向。
好嗎?
但她猜想,如若廉王沒有派人去請,陛下今日或許是會到場的。
但廉王派人去了……
只怕今日陛下想來,也不能夠。
——
哐啷一聲,落鎖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鳳元羲回過頭去,只見空曠的殿門塵土飛揚,日光斑駁地穿過磨損到幾乎透明的窗紙,照射在久未打掃的金磚地面上。
鳳元羲的目光掠過門外匆匆離去的身影,嗤地笑了一聲。
鳳伯廉就這點本事。
今天一早,宮裡的內侍剛為他換上賞花宴的衣裝,他的那匹馬就莫名掙脫了繩子,跑得不見蹤影。
鳳元羲一眼看出這是廉王派人使的把戲。
不過正好,原本今天他也不想去那場賞花的宴會。
於是,明知遠處偶爾閃過的黑影不是他的馬,他也佯作不知地追上去,想看看廉王想把他弄到哪裡。
未料得兜兜轉轉,廉王的人將他引到了皇城西側的冷宮附近。
這是一座冷宮旁年久失修的舊殿。廉王的人將他引了進來,匆匆鎖了殿門,又遠遠鎖上了宮苑的大門,將他囚困在了裡頭。
這是生怕他跑出去啊。
鎖門的人扣上大鎖,匆匆走遠了。
鳳元羲笑了一聲,百無聊賴地推開破損的窗子,穿著雍容莊嚴的帝王服制,慢悠悠靠在牆上。
他看著殿外搖曳的金黃銀杏,等著賞花宴結束、廉王再派人“恰巧”尋到淘氣亂跑的君王,破壞掉這場本就不該存在的宴會。
金色的樹影在眼前搖曳,晃著晃著,漸漸就成了蕭酌清的模樣。
前些天蕭酌清得意地告訴他,廉王已經聽了他的讒言,必不會給他指婚了。
說這話時,他眉眼飛揚,跟他講述著自己是如何步步挑撥、引燃廉王的怒火,再恰在那時提及讓廉王“功成身退”之事,成功靠著廉王對朝臣的懷疑,讓他放棄了借鳳元羲留下後嗣的心思。
活似一隻昂首挺胸的小狐狸,搖晃著巨大的尾巴得勝歸來,耀武揚威地將獵物叼回窩裡。
想起他眼裡閃動的狡黠與勝券在握的光芒,鳳元羲就覺得可愛極了。
世間怎會有蕭酌清這樣的人呢?
他看著那片銀杏,一時覺得無趣又晃眼的枝葉都變得明亮。看著那片連綿的燦金,鳳元羲的嘴角也跟著勾了起來。
小狐狸彷彿真的昂首闊步地回了家,一路走到了他的胸膛裡。它在他的心臟裡巡視領地一般穿梭,小爪子走來走去的,踩得他的心口酥酥癢癢的一片。
好想蕭酌清啊。
好想見他。
百無聊賴的上午忽然變得難耐起來。鳳元羲靠著窗沿,心想,不如直接出宮算了。
總歸廉王是想讓他丟得不見人影,不如就遂了他的心願,真的走丟一下。
“簌簌。”
忽然,牆外傳來了一道細微的聲響。
是牆壁的響動,彷彿有某種動物順著近一丈高的宮牆費力地往上攀爬,踩得牆壁發出細微的聲響。
誰?
忽然,一隻熟悉的書箱被甩到了琉璃瓦上。
鳳元羲:“?!”
他詫異地睜大眼睛,緊接著,便見一隻潔白而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攀上了牆壁的上沿。
那隻手骨節凸起,在日光下被照得幾乎透明,像質地堅硬的玉。
下一刻,烏紗冠的長翅探出了宮牆,在明亮的日光裡上下顫動著,像是即將著陸的蜻蜓。
然後,他心心念唸的蕭酌清,就這麼神蹟一般,忽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絳紅色官服的青年人雙手撐著宮牆,有些生澀地縱身跨上了牆頭。玉琢的面容在日光下閃閃發光,他有些氣喘,身上的官服也亂了些,捋起的衣袖下一雙潔白的手臂,修長如一對玉琢的竹節。
下一瞬,四目相對。
“陛下,您真在這裡?”
衣衫微亂的蕭酌清騎在院牆上,遙遙望來,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鳳元羲站在窗前,已經忘記動了。
秋高氣爽,彷彿滿天下的日光都落在了一處。
蕭酌清的影子長長地落在斑駁的紅牆與琉璃瓦上,他衝著他笑,秋風裡簌簌搖動的銀杏就在他身後,飄落了一身金黃的秋葉,落在他緋紅的衣袍上。
是蕭酌清。
即便在最難熬的歲月裡,鳳元羲也沒奢求過有什麼人這樣從天而降地出現在他面前。
可是,他真的沒有期望過嗎?
鳳元羲已經無暇去想這些了。
鼓譟的心跳幾乎一瞬間佔領了他的身軀。他呆愣地看著蕭酌清,彷彿被攝取了魂魄,滿心滿眼,就只剩下了一個人。
蕭酌清。
——
鳳元羲去哪了,曲臺的宮人也說不清,只能囫圇指給他一個方位,說陛下追著馬往那邊去了。
蕭酌清沿著宮道一直走,終於走到了這片失修的宮苑。
除卻閉鎖的冷宮,這片宮殿幾乎都是開著門的。落葉在院門裡卷著灰塵,明亮的日頭下,仍顯出幾分蕭索的殘破。
蕭酌清也是在這時,看見的那道緊閉的宮門。
這門鎖得太突兀了,但蕭酌清也不過是猜測而已。鳳元羲今日“選妃”,他早知結果,卻還是坐不住,鬼使神差的,他像忘記了鳳元羲今日不必讀書一般,仍舊找了過來。
鳳元羲會在這裡嗎?
蕭酌清想要碰碰運氣。可是周圍連個宮人也無,他四下望了望,忽地決定翻牆而上。
他從小沒犯過大錯,父母對他更是沒什麼管束。將近二十歲的年月裡,他只陪邢曜幾人翻過兩次院牆,但都沒有宮牆這麼高,他也沒穿這樣礙事的官服。
上牆的時候,蕭酌清一個打滑,還險些摔下去。
好在他的身手的確不錯,除了弄髒衣襬之外,身段還算瀟灑利落。
翻上院牆時,他還在心裡暗暗地笑自己。
連鳳元羲在不在這裡都不知道,就貿然翻牆。只怕此事若流傳出去,貽笑大方,他那些同僚友人還不知要怎麼打趣他。
然後,他真的看見了鳳元羲。
他躍上院牆,穿過飄落的銀杏,便見一片荒蕪蕭索的廢棄宮殿中,鳳元羲袞服華美,靜立在掉漆的窗框之後,深沉的眉目沉在光影下,如志怪話本里被棄於荒野的神鬼。
蕭酌清在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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