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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身邊,高深莫測的蕭大人沉默著,指腹摩挲過指節,略微放空的目光下,是思及某人時微微揚起的嘴唇。

車廂內一時靜默,只有車輪粼粼作響。

——

簡單面聖之後,蕭酌清被鳳元羲留在了曲臺。

陛下依賴蕭大人,這在宮中不是秘密。

可沒人知道,屏退眾人之後,陛下擁過蕭大人,在他耳邊都在問什麼廢話。

“我聽說剛才入宮,你是和鳳引華坐的同一輛車?”

想起那兩位殿下,蕭酌清若有所思,點頭說道:“我與他們簡單交談過。兩位殿下都算是安分守己的性格,嶺南王的那位三殿下雖說心思多些,但也無傷大雅,找我套的那些話,都不過是為夾縫求存而已。”

蕭酌清想,如若鳳元羲眼下沒有綿延後嗣的打算,倒可以先將此二人留下,讓他們在京中開府暫居。

鳳元羲則“嗯”了一聲,想起剛才鳳引華對著蕭酌清畢恭畢敬的樣子,對他勉強放心,沒再多問。

“你手怎麼了?”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蕭酌清手上的異樣。

一道殷紅結痂的豁口橫亙在他的手指上,鳳元羲一摸到它,立即拉起蕭酌清的手來檢視。

蕭酌清心虛地抽了抽手,沒抽開。

前些天,他想著鳳元羲的生辰送他什麼才好,在自己的私庫中找來找去,尋到一塊當年外出遊歷,得的一塊極好的于闐玉。

溫潤的羊脂白玉觸手生溫,蕭酌清喜愛至極,一直沒捨得雕刻成器物,留著這麼一塊原石,偶爾把玩。

不過這回,他把它握在手裡,忽然覺得它很適合做佩飾。

恰好了,他曾好奇學過些琢玉的手藝,雖不算精巧,但可以一試。

手是昨天夜裡劃破的。

鳳元羲總是悄悄地來,蕭酌清怕他忽地跳窗而入,於是琢玉時萬分小心。

夜裡,樑上果然發出踩踏的聲響。蕭酌清手下一抖,朝窗外望去,卻見一隻野貓從簷上躍下。

而他的手上,也不慎劃出了一道血口。

傷口不深,並不顯眼,也不知鳳元羲是怎麼一眼覺察的。

蕭酌清偷偷藏了驚喜,不想讓鳳元羲提前知道,於是心虛地縮了縮手,說:“不知道在哪裡碰到的。”

鳳元羲仔細看過那道結痂的痕跡:“像利器劃的。”

蕭酌清只好裝傻:“噢,是嗎。”

還好鳳元羲沒再多問,來回看了看,又問:“疼嗎?”

蕭酌清笑了:“這有什麼疼的。”

便是小孩子也不會怕這點小傷,鳳元羲卻這樣如臨大敵,彷彿沒見過傷口一般。

他正笑著,鳳元羲卻已經把他的手拉起來,小心吹了吹,繼而輕輕將嘴唇貼在了他的傷口旁。

蕭酌清的手腕一抖。

一道劃痕而已……雖然不痛,但是正在結痂恢復的皮膚隱約發癢,連帶著周圍的皮肉都變得敏感,讓鳳元羲的嘴唇一碰,彷彿要點起火了一般。

“你……”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離,卻見鳳元羲抬眼看他。

“嗯?”

對上那雙心疼的眼睛,蕭酌清微微一頓,繼而鬼使神差地問道:“你……你喜歡什麼動物?”

他昨天晚上就在想。

給鳳元羲刻一個什麼呢?

龍鳳,松柏,花鳥?

蕭酌清倒是認得不少圖案,但拿起那塊玉,卻遲遲沒有下刀,總覺得哪個都不大般配。

於是,他不由自主地就問了出來。

鳳元羲的嘴唇貼在他的手指上。鼻息起伏,撩動得蕭酌清皮膚都在癢,他直勾勾地看著蕭酌清,毫不猶豫地說:“狐狸。”

蕭酌清不解:“怎麼喜歡狐狸?”

鳳元羲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只是在他的指節上吻了一下,眨著眼睛望向蕭酌清。

“嗯,就是喜歡狐狸。”

……明明是在說小動物,可在鳳元羲那雙眼的注視下,氣氛卻變得莫名曖昧,一字一句,彷彿是在說“喜歡他”一樣。

蕭酌清的臉熱了熱,錯開目光:“……知道了。”

鳳元羲悶悶地笑了一聲。

小狐狸尚且不知道自己是小狐狸。

他只知道搖動著尾巴,漂亮而聰明地在自己的面前走來走去。

好可愛。

“最喜歡小狐狸了。”

鳳元羲悶悶笑起來,從嘴唇到臉頰,又輕輕蹭過蕭酌清的指節。

彷彿是另一隻依偎過來的小動物。

第111章

鳳元羲的千秋節辦得十分盛大。

出使南洋的使臣凱旋而歸,使得今年國庫充盈。又兼連年風調雨順,朝廷豐沛富足,一場千秋宴輕而易舉地辦得盛大恢弘。

而朝野上下,此時也正處在暴風雨前的平靜之中。

蕭酌清的差事辦得足夠隱秘,前些天查到貨船被偷運的線索之後,就連夜派了錦衣衛南下查證。錦衣衛走了兩天,朝中各處硬是沒覺察到一點風聲,上至李和庸、章年嘉,下到各地的地方大員,都以為他們貪得滴水不漏,沒被任何人察覺。

而鳳絳刺殺君王的案子,也在這樣的喜事下不了了之了。

這在所有人看來,都是情理之中。

弒君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真要論處,是要抄家滅族的。鳳絳可是廉王的親子,即便他做了什麼錯事,廉王難道真的要抄自己的家、滅自己的族?

更何況,至今不是都沒查到證據嗎。

查案的新任刑部堂官袁承望很懂規矩,案子查了月餘,除了獨自去過幾趟廉王府之外,沒查出任何結果。

至於那位老謀深算的李和庸,就更泰然自若了。

袁承望查案,本就是他舉薦的,此人敢做什麼、不敢做什麼,他自認比袁承望還要更明白。

於是,千秋宴上,朝野上下陷入了一片和樂融融的安寧,彷彿從前那些齟齬與混亂的勾當,都從未發生過一般。

自然了,也仍舊包括高臺上那位沉默的、被群臣百官忽略的君王。

千秋宴上進獻賀禮、上表祝壽的儀典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群臣叩拜,廉王仍舊坐在鳳元羲身前,擋去了他的大半身形。

而到了宴中,群臣舉酒祝禱,祝的也是廉王金甌永固,永享昇平。

蕭酌清坐在席間,聽著他們舌燦蓮花、妙語連珠的奉承,忍不住握住了袖中那塊溫潤的白玉。

剛琢好的玉飾初打磨過,攥在手裡有些硌。蕭酌清抬眼看去,就見鳳元羲坐在御座之上,身後的雉尾扇華光熠熠,卻令他的面容沉在了黑暗裡。

但不知為何,他一抬起眼,竟就隔著重重人群,對上了鳳元羲的目光。

可他甚至明明都沒看見鳳元羲的眼睛。

那張面容沉在冕旒之後,一片陰影之下,只能隱約看見鳳元羲稜角分明的頜骨。

不過,在蕭酌清看過去的一瞬間,鳳元羲飛快地朝他比了個手勢。

【走。】

兩人從前沒商量過,蕭酌清卻竟一眼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掃視過周遭,再回頭時,鳳元羲竟已經起身,堂而皇之地離席而去。

蕭酌清:“……”

他從前一直以為,鳳元羲是用怎樣詭譎的身法,才能次次在宴會中莫名消失的。

原來……只是因為無人在意啊。

蕭酌清攏起袍服,也跟著站起了身。

可他剛剛起身,就被兩個官員纏住,笑語盈盈地端過酒來,說要與蕭大人共飲一杯。

蕭酌清接連飲了好幾杯酒,這才堪堪脫身。可剛走出兩步,卻又見那位嶺南王的三殿下鳳引華端著酒杯,迎面向他走來。

蕭酌清:“……”

今日宴上,廉王只顧著跟鳳絳演他的父慈子孝,一時沒怎麼注意這兩個遠親旁門的宗室皇親。鳳彰和鳳引華今日的處境可謂尷尬,不過總歸是皇上的千秋大宴,他們二人的存在也不算突兀。

看見蕭酌清微微一愣,鳳引華臉上的笑容也頓住,繼而熱情地道:“蕭大人要出去啊?”

“是啊。”蕭酌清淺淡地揚了揚嘴唇,顯得笑容十分勉強,身形也微晃。“有些不勝酒力,想出去吹吹風。”

“啊啊。”

鳳引華連忙側身讓開。

“是我唐突。蕭大人快去吧,我……我去敬廉王殿下一杯。”

他明明剛才敬過了,但此時他端著酒,即便再尷尬,也不敢給蕭酌清這樣的權臣找麻煩。

蕭酌清微微偏過頭去。在他身後,廉王座下一片眾人趨奉的熱鬧,只略掃一眼,他就猜得到鳳引華一會兒的處境如何。

蕭酌清收回目光,從自己的桌案上拿起酒盞。

“那容下官唐突,請三殿下先飲了下官這杯吧。”他說。“殿下遠道而來,方才席間忙亂,下官都未能來得及敬您一杯酒。”

他沒揭破,只在鳳引華感激的眼神裡與他碰杯對飲,又各自告別。

蕭酌清自認不是什麼心軟的人。但鳳引華那二人不過是被捲入局中,羊入虎口,身不由己,他舉手之勞,不過一杯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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