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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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
鳳元羲難得會有這樣,不覬覦他皇位的親眷。
與鳳引華告別,蕭酌清徑自出了殿外。
夜風吹拂,深秋的晚風帶著些微的涼意。蕭酌清剛飲過幾杯,臉頰微燙,忽地讓夜風一吹,竟感到有些微微的暈眩。
他加快腳步,行至殿旁廊下的陰影中,單手扶著牆壁,想先緩過這陣酒勁。
可他剛觸上冰冷的牆面,黑暗中忽地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拽過他的手腕,忽地將他拉進了黑暗之中。
蕭酌清一驚。
鼓譟的心跳聲裡,他勐地撞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他聽見鳳元羲衝著他笑:“先生都走到了這裡,居然沒有看見我。”
說完埋下頭就來吻他。
蕭酌清本就酒意上頭,有些眩暈,此時被按在宮殿的暗處,幾息之間就被吻得喘不上氣,一手撐在背後的牆面上,一手扯著鳳元羲的冕服。
“頭暈……等等,有些暈。”
他推不開,只好在鳳元羲親吻的間隙裡央求他。
鳳元羲果然很快停了下來。
“怎麼了?”
“飲多了兩杯。”蕭酌清扶著他的手臂。
“誰在同你喝酒?”
鳳元羲皺眉,扭頭朝著殿內看去。
看他這般閻王點卯的神色,蕭酌清連忙伸手拉他,怕他一時衝動六親不認,又要為了一杯酒去找誰的麻煩。
可他剛一抬頭,便間幾個官員結伴而來,恰從他們不遠處的廊下行過。
不好!
蕭酌清嚇了一跳,飛快地縮了回去,下意識地用鳳元羲的身形擋住自己。
出外吹風被同僚遇見不要緊,可他此時與鳳元羲二人單獨在此,又是這樣親近曖昧的距離,讓人看見,該如何解釋?
他光顧著躲,全然沒注意自己這躲藏的姿勢,恍如鑽進了鳳元羲懷裡一般。
鳳元羲的身形微微一頓,繼而強壓著笑意伸出手,環住了蕭酌清的肩背。
“先生不要出聲。”他低聲對蕭酌清說。“他們好像走過來了。”
蕭酌清肩背一僵,任由鳳元羲攬著他的肩膀,又往懷裡抱了抱。
而他面前,鳳元羲回過頭去,目光掃過那幾個醉醺醺朝著御園走去的官員,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先生怎麼這麼可愛,他說什麼都信。
這個角落黑沉一片,即便走近了也看不見他們二人的身影。況且此處位置刁鑽,若非有心,也走不到這裡來。
但是……
“過來了嗎?”
懷裡的蕭酌清壓低嗓音,彷彿很緊張,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揪在他身前,低著頭,像靠在樹上的小動物,很努力地縮小自己身形的輪廓。
鳳元羲忍著笑,伸手抱著他。
“嗯,還在附近,小心。”
蕭酌清又不敢動了。
他酒意有些濃,頭腦混沌,使得五感不那麼清楚。他藏在鳳元羲的身前,用鳳元羲的背影遮擋自己,繼而側耳細聽,想聽聽腳步與交談聲在什麼方位……
卻聽得頭頂傳來了一道很輕的笑聲,緊跟著,是鳳元羲靠在他發頂上的、溫熱的臉頰與唿吸。
蕭酌清幾乎立刻明白了過來。
他抬起頭。
鳳元羲面對著他,背後是殿前燈火通明的彩飾。他身後空空如也,哪還有什麼同僚官吏,只有一個鳳元羲,滿眼含笑地低頭看他。
“你……”
鳳元羲立馬把他的手裹在了手心裡。
“我錯了,錯了。”他低頭認錯,又忍不住吻了吻蕭酌清的髮絲。
“先生真可愛。”
蕭酌清可不明白一個硬邦邦的男人可愛在哪裡。
但是鳳元羲吻過了他的頭髮,又去吻他攥起來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哄開了,又把自己的手指穿插進去,與蕭酌清十指交扣。
“叫你出來,是要帶你去個地方。”鳳元羲說。
“去哪裡?”
“你先把眼睛閉起來。”
蕭酌清於是依言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被鳳元羲握著手拽進了懷裡,一手環過他的腰身。
繼而疾風驟起,勐地掠過了他的髮絲。
蕭酌清的眉目被微風捲過,髮絲揚起之際,他睜開眼。
便見鳳元羲單手環著他,踏過宮牆、又踩上琉璃瓦,幾個縱越,竟帶著他登上延慶殿的殿頂。
延慶殿是整座皇宮裡除了垂拱殿外,最高的一處宮殿。
整座殿宇總有四層之高,矗立在皇城的御園前,背靠臨華池,面朝著望不見邊際的瓊樓玉宇。
延慶殿的殿宇重疊,站在其下望不見殿頂的模樣,但從上看去,卻幾乎能俯瞰整座皇城。
蕭酌清踩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正驚訝地向下望,卻聽身後的鳳元羲輕笑著說:“抬頭。”
蕭酌清依言抬起頭來。
便見漫天望不見邊際的星海,勐地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
漫天星斗閃爍,與天際的皇城接連成片。蕭酌清不由看痴了,怔怔地仰著頭,與星河相對。
然後,他就聽見了身側的淺笑聲。
“看那邊。”
鳳元羲又說。
蕭酌清看向他,便見鳳元羲遙遙一指,指向了不遠處一片空空蕩蕩的夜空。
“嗯?”
蕭酌清不解。
鳳元羲卻垂下眼簾,隔著延慶殿重重的屋簷樓宇,仔細聽著下方傳來的響動。
隱約有人聲從殿前的廣場傳來,他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他。
“三。”
鳳元羲微微一笑,開口數道。
“二。”
他低頭,在蕭酌清的額角吻了一下,繼而單手託著他的下巴,引著他微微抬起頭——
“一。”
隨著他話音落下,連片的焰火勐地在那片天空上炸開,一瞬間照亮了整片空寂的夜空。
第112章
蕭酌清看過很多次焰火。
宮中每逢年節,總會有這樣的表演。宮裡一放焰火,幾乎全城都能看到。
蕭酌清小時候愛看,但是又嫌宮宴繁瑣無趣。他家世太高,又過於早慧,別家官員的那些孩子總圍在他身邊,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討他的歡心,總弄得他很疲憊。
他兒時入宮,曾看過幾回焰火。再之後,他不喜歡來宮裡,父親就替他請了旨,逢年節都在府裡過,到放焰火的時候,就帶著他在府上的庭院裡看。
當時的燕國公府熱鬧極了,蕭酌清對焰火所有的印象,也是熱鬧而熾烈的。
可他看過那麼多回,卻從沒有任何一回,是像現在這樣的。
他與君王並肩站在高聳的宮殿頂上,皇城在他腳下,而漫天煙花盛放。
彩色的火焰遙遙地映照在兩人的臉上,他與鳳元羲很自然地吻到了一處。
氣息熾熱,連漫天的星辰彷彿都燃燒起來。鳳元羲吻得很深,蕭酌清能看見他漆黑的、深邃的眼眸,能看見他身後漫天的星辰與焰火,還有在他不斷地深吻、索取、糾纏之際,他的眼眸裡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煙花放了許久,殿下隱約有群臣與廉王交談的聲音,蕭酌清聽不大清。
而鳳元羲壓根沒有去聽。
他摟著蕭酌清深吻了一通,稍稍退開了些許,一手抱著他,一手撫上他的臉側,託著他的臉頰,手指描摹過蕭酌清的眉眼與嘴唇。
簡直像夢一樣。
此前的每一年,鳳元羲的生辰都是在這裡過的。
朝中廉王掌權,通常沒有他的位置。而在群臣面前,他即便再不受關注,卻還是要時刻警覺著不露破綻。
他嫌太麻煩,每到此時,乾脆逃出來。
從宴會上逃出來容易,但偌大的皇城,他無處可去。
於是年少時,他對千秋節的記憶,就是沉重空蕩的袍服在宮裡四處遊蕩著,像一道裝飾華美的孤魂野鬼。
終於,十一歲那年,他武藝漸長,終於能夠爬上這座宮殿的屋頂。
站在成片的琉璃瓦上,他第一次回頭,看著遠處天空綻放的鮮豔的焰火。
他當時倒沒什麼感覺。
奢華美麗的東西他見多了,所有人都說他富有四海,是天下之主,但他自己清楚,他什麼都沒有。
這座皇城不是他的,身下的龍椅不是他的,就連這臨華池對岸年年都會綻放的千秋節焰火,同樣也不是他的。
但是這裡明亮,明亮又清靜。
於是,以後的每一年,他都是這樣百無聊賴地坐在這座宮殿的最高處,一邊看著這些本該屬於他、卻被旁人瓜分的美景在他面前盛放,一邊在心底裡冷冰冰地盤算著,計算著他的棋走到了哪一步。
但是今年不一樣了。
他在焰火下看著蕭酌清被焰火照亮的面容、被他吻得濡溼晶亮的嘴唇,還有被他的倒影佔滿的眼睛,頭一次對這漫天盛放的焰火有了實感。
它實在美麗,實在盛大,實在應當映照在蕭酌清的眼睛裡,把他整個人照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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