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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的人家裡,能夠用到白花的場景……向來不是喜事吧!

趙榮不懂什麼西式婚禮,看著那些假花,不敢亂下決定。

鴛鴦卻說:“郡主說了,她喜歡這個顏色,這個顏色代表純潔。到了婚禮那天,郡主還要穿白紗呢。”

“……什麼紗?”

趙榮的眼珠險些掉在了地上。

蕭酌清腳步並未停頓,朝著廉王的書房走去。雪白的假花與金紅的盆景擺了滿園,他從旁邊路過,彷彿正氣定神閒地走過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平心而論,他敬佩鳳紫嫣離經叛道的精神。

她覺得漂亮的東西,就不管旁人是什麼目光,她一定會選。她自己的婚事,無論是丈夫還是典禮,都要她自己做主,不許任何人插手。

這樣蓬勃的生命力,的確讓人另眼相看。

如果她的生命力,不是靠吸食旁人的血肉生長出來的話。

拂雪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地看熱鬧,蕭酌清目不斜視,踏入廉王書房之時,將他留在了門口。

既然愛看,不若多看幾眼。畢竟這樣的塑膠花,放眼整個大商都是絕無僅有。

拂雪是高興了,可書房裡的廉王卻似乎十分頭痛。

隔著院牆,他看著遠處被下人門擺進府中的、雪白如雲的大片塑膠花海,只覺腦袋突突跳著生疼,多看一眼都渾身難受。

此時再看蕭酌清,便更覺得此人芝蘭玉樹、丰神俊朗,怎麼看都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好女婿……

可惜了,他的女兒白生了一雙眼睛。

唉,如若他女兒要嫁的是蕭酌清多好?

至少蕭酌清不會給他女兒弄來一堆不會枯萎的白花,把他的王府裝點得像靈堂一樣!

只是他亦不知,蕭酌清氣定神閒地朝他行禮,是為了給他帶來一個足以讓他頭痛得更厲害的壞訊息。

戶部侍郎章年嘉下了趟南海,回京之際,至少從押運的財貨中貪墨了數十萬兩白銀。

“使團停靠在鄴江附近的那夜,有兩艘船隻被章大人運走。”

蕭酌清娓娓道來,攻擊著廉王脆弱的血壓。

“臣派錦衣衛私下查訪,果不其然,三日之後,有八艘小船停靠在章大人的故鄉暨陽。”

蕭酌清說。

“暨陽縣城裡的通關文牒上記載的是黍米,據說是章大人孃舅家的親眷開設酒坊、用作釀酒所購入的原料。但船隻抵達的當夜,卻未曾在酒坊停留,而是在深夜由章大人府上的奴僕裝卸之後,運到了府上的銀庫裡。”

誰會把黍米放進銀庫?

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黍米是金的、是銀的,裝滿了無數的布袋,數額之巨,讓章府幾十個家奴運到天光拂曉,才堪堪搬完。

蕭酌清又說:“王爺不必憂心。臣特地留了人手,已經把章府盯住了。按照王爺的鈞命,沒有輕舉妄動,更未曾驚擾任何人。”

“既然是這樣,那就可以捉拿章年嘉了。”

廉王陰沉著臉色,對蕭酌清說。

蕭酌清卻搖了搖頭:“王爺,臣今日來見您,為的就是這個。”

“什麼?”

“金銀上沒有記號,即便查抄,也無法證明是章大人出使南海時的貪汙所得。但臣派人查訪,發現章大人在運送金銀的時候,將一本帳冊一併藏到了暨陽的章府上。”

他抬眼看向廉王。

“帳冊上記載了他一路北上、打點各路官員的名冊與數額,事無鉅細,無一遺漏。”

“……什麼!”

廉王驚呆了。

“王爺,此帳冊的重要程度,決計在這數十萬兩白銀之上。”蕭酌清看向他,篤定地說。

“臣一直想知道,章大人侵吞帑銀、大筆地打點各地官員的目的是什麼。臣猜測,臣想要的答案,也在這本帳目之上。”

廉王怔怔地看著他。

他當然知道……知道這本帳冊,對於這樁案子有多重要。

或者說,對他而言,有多重要。

它代表著這樁大案所有銀錢的去向,也代表著自運河從南到北、大商近半數地方大員的把柄和罪證。

只要把這本帳冊拿到手,數十上百名官員的生死、去留,就全在他一人的掌握之間了。

此時的廉王,萬分需要這樣一本帳冊。

他身邊已經沒幾個能信任的人了。他的兒子與他勢同水火,曾經最信任的親信如今也是貌合神離。

以前,他靠著這些人穩坐在攝政王的寶座上,現在,他搖搖欲墜,可如果拿到了這本帳目,那麼一切就都會不一樣了。

怔愣許久,他抬起眼,直直看向了蕭酌清年輕的、篤定的、正氣凜然的面孔。

國帑、天理、黎民蒼生?

和他手裡永恆的權柄相比,那都算些什麼東西。

怔愣之後,廉王開始變得興奮。

這讓他總不常用、以至於鏽蝕滯澀的大腦難得靈光起來,他看著蕭酌清,知道這個送上門的直臣,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一枚棋子。

這個年輕純臣的一腔熱血,就是他坐穩王位的墊腳基石。

“酌清。”

他直直看著蕭酌清,目光灼熱,擲地有聲。

“本王現在有一樁任務,關乎天下黎明,關乎大商國祚。”

廉王說。

“本王現在只信任你,所以本王今日要將匡扶大商的重任,交到你的手上。”

——

離開王府書房時,蕭酌清握著公文,指節微微泛白,微不可聞地發出細細的顫抖。

他知道,成了。

廉王拿他當做棋子,卻殊不知這盤棋局就是蕭酌清為他準備的。

從銀錢的線索,到那份帳本,再到他對帳本的猜測……

這本帳冊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章年嘉為廉王父子辦事,圖的是位極人臣、圖的是配享太廟,他自然也要為自己留下後路,既防廉王卸磨殺驢,也防那些官吏暗中作梗。

所以,替鳳絳打點各處的帳冊盡在他手,包括哪位官員收受了什麼哪些財貨、幾時交易,又經過那些關隘、沿途如何打點、曾經過幾人之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都記在那本帳冊之上。

早在章年嘉尚未回京時,酆都的隱衛就已經得知了這本帳冊的訊息。

而這個關鍵線索,自然也事無鉅細地送到了蕭酌清的桌案上。

蕭酌清多日佈局,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時機。

他不缺證據,卻缺少一個事由,來把那些證據放在廉王桌上。

正好,廉王懷疑章年嘉有心造反,很想查到其中的陰私;而章年嘉不知廉王父子齟齬,此時正是渾然不覺。

這是蕭酌清最好的機會。

那本帳冊究竟能不能找到,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因為,帳目上記載的都是事實,而他手裡正好也有全部的事實,即便再造一份帳冊出來,章年嘉也無從抵賴。

而這最重要的是……

只能是他。

他持有所有的證據,他站在最能把控全域性的位置上。這一樁計策,除了他以外,誰也無法完成。

“公子,咱們現在回府嗎?”

坐上車轅,拂雪還在回憶方才廉王府中遍地雪白的假花,欺霜賽雪,宛若一片幻夢。

他扭過頭,朝著馬車裡的蕭酌清問道。

而蕭酌清端坐在馬車裡,垂下眼去,手裡捧著的,是一份廉王交給他的一份夾著密令的委任狀。

廉王要他代自己離京,去暨陽暗查那本帳冊。

暗查不可大張旗鼓,於是廉王思慮再三,於是任命蕭酌清為巡鹽御史,命他在年關之前,南下巡查各地的鹽稅。

明日大朝會上,這份鈞命就會公之於眾。要不了五日,蕭酌清就要即刻離京,帶著廉王的任命離京南下。

離京……

蕭酌清的眼前瞬間浮現起了鳳元羲的模樣。

他緩緩開了口。

“不回府。”他說。“遞摺子,進宮。”

第114章

蕭酌清進宮時,鳳元羲正在廊下喂東君吃飯。

東君沒被拴扣起來,很自在地站在海棠樹上,利爪下踩著半頭死羊,埋頭廝咬。

宮人們自然有多遠躲多遠,偌大的迴廊中總共只有他們一人一鳥。鳳元羲負手而立,龍袍的常服黑沉利落,繡於其上的騰龍金光閃閃。

“羅公公,您去忙吧。”

領蕭酌清入殿的羅合裕一見東君,腳步就有些遲疑。蕭酌清看出了他細微的畏懼,在他硬著頭皮走上去之前,很體貼地叫住了他。

“這……”

羅合裕感激地回過頭,在蕭酌清體貼的神色之下,有些赧然地笑了。

“蕭大人見笑。”他抱歉地說。“東君認生,一直不大喜歡奴婢。”

蕭酌清卻道:“無妨。方才入宮時,公公的乾兒子不是有事尋您嗎?您去忙,正好,我與陛下有些話說。”

誰也不會真的以為蕭酌清會跟那位陰沉古怪的皇上有什麼話講,倒是羅合裕,他還真有幾個認了多年的乾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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