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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先帝在時,他這些子子孫孫就跟在他身側,後來落魄了,大多數人也就樹倒猢猻散。

而今卻還剩下幾個,一直記掛著羅合裕當年的恩情,至今都在照顧著羅合裕,有心要替他養老。

蕭酌清從前在曲臺時,也聽宮人議論過。這不是什麼秘密,於是在這樣的事實面前,蕭酌清即便講了實話,對方也只會覺得這是他體貼的託詞而已。

果然。羅合裕聞言感激地笑了,領了蕭酌清的情,很快便退了下去。

而蕭酌清回頭,就見鳳元羲遙遙地望過來,嘴角揚起細微的弧度。

再往前兩步,東君也丟開了爪下吃了一半的大羊,撲騰著飛上前來,圍著蕭酌清唧唧啾啾地直叫。

蕭酌清俯身替它擦掉尖喙上的血跡,正被東君拱著求摸,便見鳳元羲也走了過來。

先是陰影落下,繼而是貼上來的身體和緊密結實的擁抱。

大雕在面前撒嬌,鳳元羲則從身後抱住了他,微微低下頭,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對他說:“東君想你了。”

像在證實鳳元羲說的話,東君張著翅膀愈發急切地往蕭酌清的手裡貼,一條脖子伸出老長,恍然間像一隻走動的大鵝。

而鳳元羲還在蕭酌清耳邊輕笑。

“我也想你了。”

他說。

少年低低的聲音帶著笑意,蕭酌清轉頭看他,便見鳳元羲眨著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在等著蕭酌清回話呢。

自從他們兩個在一起,便也不止他一個人會說情話。每次靠近蕭酌清,他總能得到蕭酌清的回應,這令鳳元羲愈發上癮,毫不遮掩地把自己的愛意通通捧到蕭酌清面前,以期聽到他更多的迴音。

但是今天,蕭酌清卻是帶著要事來的。

事關朝局,蕭酌清不敢掉以輕心。他將現有的資源與證據調動到了最優的局面,現在,只需要他親自去辦,廉王與鳳絳多年的經營與謀算,就都會立即轟然坍塌。

可是……

鳳元羲說,他想他。

蕭酌清微微一頓,忽地,口中的公事莫名成了私事。

原本作為朝廷命官再尋常不過的外派委任,一瞬間也彷彿讓他成了個離家遠行的丈夫,在妻子殷切的目光中啞口無言。

鳳元羲也漸漸讀懂了他的目光。

“怎麼了?”他問蕭酌清。“出了什麼事?”

蕭酌清的嘴唇微微一動,一時間,竟不知要從何說起了。

——

撒嬌的東君被關在了殿外,唧唧啾啾的鷹鳴聲裡,鳳元羲漸漸地不說話了。

蕭酌清在對面打量著他的神色。

他垂著眼,默不作聲地坐在他的對面,不吭聲,只一味地握著蕭酌清的手,一直不鬆開。

“……陛下?”

鳳元羲不回應。

左右殿中無人,蕭酌清又放柔了聲音,回握著鳳元羲的手,輕輕晃了晃。

“鳳元羲。”他叫道。“元羲。”

面前的鳳元羲微微一頓,終究在他難以抵禦的稱唿之中,不受自控地捏緊了蕭酌清的手。

“你今天去廉王府,我知道。”他說。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去跟他說這件事的。”

蕭酌清溫聲同他解釋。

“今日面見廉王之前,我心裡也沒底。”他說。“但帳冊就在暨陽,我思前想後,若要一網打盡,又要不暴露酆都,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可是,廉王比我都先知道。”

鳳元羲低聲說。

他現在其實有點討厭他自己。

以前,他的父皇是將他當做權力機器一般培養的;父皇駕崩之後,他經歷的那麼多事情,每一件都在教會他如何在這樣如履薄冰的朝堂上求生、如何從那群虎狼之臣口中爭奪權柄與空間。

蕭酌清跟他解釋清了緣由,其實也不必蕭酌清解釋,他一想就明白,蕭酌清的計劃,就是利用這樁案件扳倒廉黨的最優解。

可是……

可他一開始把這個案子交給蕭酌清,不是這麼打算的。

所有的證物與線索他都弄到了,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是唾手可得的金玉,他想借此給蕭酌清塑一道金身。

他想要蕭酌清輕而易舉地得到此案的頭功,他想要讓這樁大案成為蕭酌清傳記裡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是……

可他應該瞭解蕭酌清的,蕭酌清要辦的事,怎麼可能只為了給自己鍍金?

鳳元羲有些厭棄自己,厭棄自己愚蠢而猶疑,感情用事,以至於在蕭酌清面前礙手礙腳。

現在還要讓蕭酌清一邊辦事,一邊這樣來哄他。

可是……

可是就連廉王,都比他先知道蕭酌清要走。

鳳元羲低垂著眼不出聲,在蕭酌清眼裡顯得可憐極了。

他嗓音愈發溫和,活像害怕驚擾誰一般,手指輕輕摩挲過鳳元羲的手背。

“怪我。”他說。“我這些天光想著案件的事情,忘記了提前告訴……”

“不怪你。”

蕭酌清忽然就被鳳元羲抱住了。

他死死將蕭酌清抱在懷裡,勒得蕭酌清的胸膛都有些窒息,恍惚間像被抱進了骨血裡,難捨難分地被鳳元羲融為了一體。

“先生該去。”他說。

因為這樁案子辦得越漂亮,史官越會在廉王倒臺之後妙筆生花,極盡所能地描述蕭酌清的英明果決、妙算如神。後人會稱頌他、會讚美他,或許還會在千百年後為他塑神像、建廟宇。

他也不捨得把這個案子交給其他人辦。

但是……

“什麼時候可以回來?”他問蕭酌清。

“巡鹽的差事需在年關前覆命。”蕭酌清抬起手,撫上了鳳元羲埋在自己懷裡的發頂。

“離過年還有三個多月。”鳳元羲說。

“……嗯。”

蕭酌清沒法反駁。

暨陽距離鄴京城很遠,蕭酌清一路巡查而下,若要不驚動旁人,怎麼也要走一兩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

而他如果能夠成功拿到帳冊,那麼一切好說,他可以立刻覆命回京,去向廉王稟報。

但此帳冊事關重大,章年嘉想要藏匿,絕不會掉以輕心。此事必須謹慎地佈局謀劃,絕非一兩日可以辦成。

懷裡的鳳元羲又開始嘆氣了。

“好想你啊,先生。”他說。

蕭酌清的心也在他的嘆息中軟得一塌煳塗。

他今日為何要特意入宮來?他自己心下同樣明白。

拿到那封調令時,他先感到的是計謀成功的欣喜,而狂喜之餘,綿長而又隱秘的思念源源不斷地冒出頭來,讓他垂眼看著那封調令時,腦海卻被鳳元羲全然佔據了。

難道只有鳳元羲在想他嗎?

實則不然。

他來見鳳元羲,同樣是因為他自己的思念……也到了不可自抑的地步。

一時間,兩人靜默地擁在一起,只是抱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聽見鳳元羲開口了。

“先生只管放心地去。”他說。

“沿岸一路都有酆都的城隍,我會另外派人,暗中保護先生的安全。”他說。“還有你手裡的那塊令牌,用得到他們的時候,你只管發信,我會吩咐他們,唯你的命令是從。”

酆都的本事,他們二人心知肚明。有鳳元羲這話,事情哪裡還會有不成的可能?

蕭酌清不由得笑了。正要開口,卻聽鳳元羲又說。

“京中你也不用擔心。”

鳳元羲抱著他,淺淡的松煙氣息與蕭酌清的觸感體溫,讓他的思念愈發難以自抑。

於是,壓不住的思念與不捨,通通成了他對廉黨的仇恨和厭惡,讓他的牙齒咬得愈發緊,在心裡冷冰冰地籌算著。

他不會閒著,也不會讓鳳伯廉他們閒著。

京中的廉黨仍舊有戲可做。幾個月而已,蕭酌清一天不回,他就一天讓他們咬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好讓蕭酌清回京之後,能夠輕描淡寫地取了他們所有人的項上人頭。

讓他們分隔兩地的罪魁禍首,只管等著。

鳳元羲的胸膛中湧動著冷冽的暴戾,可在蕭酌清面前,卻委屈乖順得彷彿被雨淋溼的小犬一般。

他小聲對蕭酌清說:“京中一切,我會料理好的。你只管放心,我等你回來。”

至於如何料理……

這就沒必要讓蕭酌清知道了。

於是,渾然不覺的蕭酌清心口軟成了一片,看著鳳元羲委屈又乖順的模樣,彷彿在將要遠行時,看著自己留守家中的妻子。

他的妻子教他放心地去外地公務,又說會料理好家中的一切,等著他平安回來……

怎麼這麼可愛。

分明身在奢華冷寂的深宮之中,蕭酌清卻恍然有種家的錯覺。

或許是因為鳳元羲在他懷裡的緣故。

於是他愛惜地捧起鳳元羲的臉頰,低下頭去,輕輕吻過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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