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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絳氣得跳腳:“前兩天大朝會上他還好端端的,什麼急病,能病成現在這個樣子!”
下人默然片刻,低聲對鳳絳說。
“時疫兇勐,大人實在無法抵禦。大人還讓小人轉告殿下,請殿下也多加珍惜身體,保重康健,才能以待來日、再作籌謀啊。”
鳳絳立在門外冷笑,片刻自言自語。
“以待來日,說的輕巧。”他說。
“行,那也替我轉告你們大人。他置身事外,行,離了他,我也未必不能成事。”
密信翻到這裡,鳳元羲一邊整理著衣裝,一邊問隱十七:“鳳絳這兩日可有異動?”
隱十七答道:“未曾。私兵沒有動過,也沒聯絡過他手下的官吏將領。”
鳳元羲沉思片刻。
“金陵還沒有訊息嗎?”他問。
隱十七答:“屬下去催促了……隱三說,未曾有信。”
“……嗯。”
鳳元羲扭過頭去。
窗外,整座曲臺披紅掛綵,窗欞上貼著紅彤彤的桃符,連外頭來往走動的宮人都換上了簇新的宮裝,一片喜氣洋洋。
天空蔚藍一片,雪後初晴,碧藍的天空映照著覆雪的碧瓦金闕,明晃晃的,彷彿今天真是什麼辭舊迎新的好日子。
可蕭酌清還沒有回來。
旁邊,隱十七雙手為鳳元羲捧來織金的大氅。鳳元羲單手接過,對他說:“再催一催。……再讓隱三去問,江南的雨什麼時候停。”
“是。”
鳳元羲開始默不作聲地穿衣,剛繫好大氅,就見隱十七正偷眼朝著窗外看,不知在看什麼。
“怎麼了?”
鳳元羲問他。
“啊,沒什麼。”隱十七連忙答道。“只是正好看見羅公公從門外經過……”
鳳元羲抬眼朝著窗外看去。
曲臺的宮人們一邊打掃、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著。而羅合裕穿著簇新的宮裝立在殿前,銀白的髮絲在日光下顫巍巍的,顯出幾分孤零零的蕭索。
鳳元羲穿衣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的那些乾兒子,沒有來給他拜年?”
年幼時,羅合裕是他父皇身邊的人,看著他父皇長大,後又看著他長大。
他記得那時候,他很依賴羅合裕。
母后被廉王殺死那天,他昏厥過去。醒來時,空蕩蕩的金殿裡只有一個陌生的隱一,他哭著問:“羅公公呢,羅公公在哪裡?”
父皇駕崩了,母后也沒了。在六歲的鳳元羲眼中,他只剩下羅合裕一個親人。
隱一勸道:“主子,羅公公年歲大了,先帝什麼都沒告訴他。主子稍安勿躁,且聽屬下說完,屬下就尋羅公公來見您,好嗎?”
鳳元羲忍著眼淚點頭。
但後來,他和隱一佈置好了一切,隱一要走時,他卻叫住了隱一。
“別去找羅公公。”他說。“什麼都別對他說。”
隱一驚訝地回頭。
卻見六歲的鳳元羲沉默地、堅定地、毫不猶豫地看向他。
“父皇說得沒錯。”他說。“羅公公年歲大了。”
他已經登基了,即便再弱小,也有跟廉王周旋的機會。
但是羅公公不一樣,鳳伯廉想要殺他輕而易舉。
他最好什麼都不知道,他只需要做他最後一個親人、留在他身邊就好。
此後十年,鳳元羲知道自己和羅合裕生疏到了什麼地步。
但他別無選擇。
既然下定了決心不讓羅合裕捲進來,那麼他的偽裝也不可能不去騙羅合裕的眼睛。他儘量地讓他們像陌生人一樣相處,以換得羅合裕這十年來的安全與太平。
不過好在,快結束了。
旁邊,隱十七望著窗外的羅合裕,說:“羅公公那幾個乾兒子今年似乎都沒有來……”
頓了頓,之後的話全被隱十七嚥到了肚子裡。
羅公公當年滿宮的子孫,這些年愈發凋零。畢竟樹倒猢猻散,即便親生的子孫都是如此,更何況宮裡這些非親非故的閹人……
只是今年,羅公公膝下也太寂寞了些。
鳳元羲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蒼老的背影上。
曲臺的宮人本就趨炎附勢,羅合裕老了,伺候在皇上身邊又沒什麼前途,宮裡的內侍宮女們都不願在他身上花心思,通常見到他,也像沒看見一樣。
片刻靜默,隱十七聽見鳳元羲的聲音平靜地傳來。
“一會出去,你去給他拜個年吧。”
——
除夕夜,宮中夜宴之際,偌大的鄴京城張燈結綵,笙歌鼎沸。
夜漸深了,城內有花燈隊伍熱熱鬧鬧地穿街過巷。爆竹歡笑聲裡,四城門處的守衛也比平日更鬆懈些,除卻在門前巡守的,其餘三三兩兩坐在城門上,飲著酒,看著遠處宮牆上炸開的連片焰火。
就在這時,隱約有清脆的馬蹄聲從城門外傳來。
“什麼聲音?”有人問。
“城外好像有人來。”
城牆上飲酒的幾人遠遠望去,便見官道的盡頭,幾人幾騎朝著鄴陽城飛奔而來。
為首那人一騎白馬,黑色的大氅在身後飄飛,露出鮮紅的官服,在城門前紅燈籠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輝。
“這是……”
城門前的守衛正要阻攔,卻見那人從大氅裡拿出一道燙金的密旨,舉過頭頂,亮在所有人面前。
“欽差奉旨出外查案,回京覆命!”
清朗的嗓音如同雪山之巔的清泉,帶著微微的沙啞,是長途奔波勞頓之後所留下的。
而一瞬間,城門前的守衛都看清了他的臉。
玉質金相的一副面容,眉目舒朗、五官清雋,一雙透亮純黑的眼睛,在除夕的焰火下熠熠生輝。
——
奔波近十日,蕭酌清終於趕回了鄴京。
正如他所計劃的。他雨夜北上,離開的痕跡被大雨掩埋,沒人知道蕭酌清其實不在金陵。
留守金陵的替身遭受過兩次刺殺,而他一路北上,皆很太平,沒有驚動任何一方的勢力。
而有酆都各處打點,蕭酌清一路更換快馬、置換冬衣,接連淋了兩日的雨,此後又直奔北方而來,竟沒生病,反倒比原定計劃還快兩日,趕在除夕的前一天趕到了北直隸。
再有數十里路就能入京。蕭酌清在隱四的安排下,在北直隸的城隍稍作停留。
他換下了不顯眼的行腳商人裝扮,換上了官服與皂靴,又將那本帳冊取出,與廉王密詔一併妥帖地收入懷中。
次日除夕,宮中會辦夜宴。屆時滿朝文武、各路藩王都會到場,蕭酌清明白,在那時入宮參奏,將帳冊公之於眾,是最好的時機。
否則若讓帳冊落在廉王手裡,就麻煩了。
他知道廉王想挾這本帳冊清算異己、號令百官,讓它支撐著自己重掌大權,而對蕭酌清許下的那些承諾、喊出的那些口號,不過是欺瞞利用的藉口而已。
如若再拖,只怕生變。
換好行裝,蕭酌清的目光落在包裹裡的那一席大氅上。
蕭酌清微微一頓。
漆黑的貂裘熠熠生輝,映照著窗外的雪色,顯得無比暖和。
他答應過鳳元羲,會穿著這個去見他的。
蕭酌清伸手,拿起貂裘,規整而嚴實地穿在了他的官服之外。
不遠處,隱四飛快收拾著行裝,微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怎麼了?”蕭酌清問他。
隱四愣了愣,轉過頭,就見蕭大人一邊繫著貂裘的繫帶,一邊抬眼看向他,燈下的眉目溫潤清和。
多日共事,隱四也瞭解蕭大人的為人。他微微頓了頓,實話實說。
“還好屬下與大人及時趕回。”隱四說。“隱三多次遞信催促,說若再遷延下去,只怕主子那邊就瞞不住了。”
“什麼?”
隱四說:“主子一直在催,問江南雨何時停,問我等為何還沒將大人的信件送抵京城。”
蕭酌清:“……”
嗯,他一時忘了。
當時離開暨陽時走得倉促,他只留下了一封信,關照他們三五日後再慢慢送回京城。
如今算來,已經接連十日了。
蕭酌清清了清嗓子。
“教你們欺瞞他,是我的不是。”他說。“你們放心,回京之後,這些話我替你們去說,絕不讓你們受到牽連,無辜受罰。”
“大人此話怎講……”
“好啦。”
蕭酌清站起身來。
“走吧,再耽擱下去,我們就趕不上除夕夜宴了。”
一行人馬輕裝簡行,趕在皇城裡焰火不絕之際趕到了璇璣門前。
守門的金吾衛看到是拿著廉王密摺的蕭酌清,頓時高興地迎他進宮,隱四等人扮作隨從,就等在宮門之外。
而另一頭,端坐在龍椅之上的鳳元羲百無聊賴地看著玉堂殿內觥籌交錯。殿外焰火此起彼伏,卻反而顯得這個除夕空冷無趣。
就在這時,一個面生的宮人走到鳳元羲身側,低聲對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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