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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蕭大人從金陵送信回來了。”

鳳元羲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這陌生宮人的眉眼,片刻,緩緩問道。

“先生?”

“是啊。”那宮人躬身說道。

“信件剛送到曲臺宮,那兒的姐姐讓奴婢特來告知陛下,蕭大人的信已經替您放在殿中了。”

說到這兒,宮人瞭然地看著他無趣的表情、和漠然的目光,衝著他微微一笑。

“陛下左右無事,要現在去看看嗎?”

第121章

蕭酌清的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公開送來。酆都不會,蕭酌清更不會。

鳳元羲很明白這一點。

但是,在那個宮人的注視之下,鳳元羲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繼而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離席,與那個宮人擦肩而過,旁若無人地走出了玉堂殿。

他沒回頭,沒看那宮人得逞之後鬆了口氣的神色,也沒看席間某處隨之遞來的、陰沉而又勢在必得的目光。

玉堂殿外,此起彼伏的焰火還在盛放。

往來的宮人端著茶點、水果與酒器,而他則逆著熱鬧的人群,如同他剛登基那幾年一般,走入燈火昏暗的甬道,如同一道無人在意的幽魂。

但他心裡在想,蠢貨。

那兩個宗室子弟的玉牒馬上就要入廉王府了,現在對鳳絳來說,的確是弒君最後的機會。

經過這幾月的籌謀,廉王與鳳絳早就咬得不可開交。鳳絳的心腹接連折損,現在只剩一個廉王世子的位置,也眼看就要被廉王奪走。

四面楚歌,只能背水一戰。鳳絳再不對他動手,那就真要永無翻身之日了。

鳳元羲早做準備,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可是,卻偏偏是在今天。

除夕夜宴,今天是宮裡的人最全的時候。毫無疑問,如果皇帝死在今日,那麼宮中譁變、翻天覆地,即便落在史冊上也是濃墨重彩的一筆,足可以讓他鳳元羲的名字高懸史冊之上,因死得太過轟轟烈烈而萬世留名。

可是……

鳳絳怎麼沒想過,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安靜走入局中的困獸,實則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沉不住氣、等著他露出馬腳,正缺一個時機,將他弒君的圖謀公之於眾呢?

那他今日行刺,豈非是在親手割下自己的人頭,當做大禮雙手奉上?

鳳元羲不動聲色地走向曲臺。

這些天來,藉著宮中佈置除夕最忙碌的時候,他已經讓隱三分批次地將酆都的死士送入皇城。

現在,曲臺周圍全是他的人手與耳目,即便此時宮中譁變,也鮮少有人能夠取得了他的性命。

也幸好。

走入曲臺時,鳳元羲心想。

幸好先生還在金陵,幸好在鳳絳動手的這天晚上,蕭酌清不在這裡。

因為鳳絳行事過於隱秘,他至今不知鳳絳打算怎麼殺他。膠著的棋局一著不慎就會有變,鳳元羲想,還好蕭酌清不在這盤局中。

只是可惜了。

如若鳳絳死在今日,蕭酌清辛苦數月,豈非付之東流?

只怕他辛苦回京,又要失望。

按照那個陌生宮人的指引,鳳元羲回到了曲臺。宮人們除了當值的那些,全都過節去了,向來鬆懈而憊懶的曲臺,今日更是悄無聲息。

那些宮人不知跑到了哪裡去,只剩下零星兩個灑掃的宮婢,散落在偌大的宮苑之中,被昏黃的燈火拉長了影子。

鳳元羲緩步走上了曲臺殿,伸手推開殿門。

殿中燭火盪漾。空蕩蕩的龍椅端正擺放在殿閣之上,而層疊的屏風帷幔後,隱約能看見他書桌的影子。

鳳元羲踏上階梯,繞過屏風,果然看見書桌上端正擺放著一封信。

這些人,還真弄來了蕭酌清的親筆?

鳳元羲在心下涼冰冰地笑了一聲。

那他們最好有這個本事,畢竟他已經很久沒見蕭酌清,也沒見到蕭酌清的筆跡了。

他走到桌前,正要伸手。

卻見天際亮起,巨大的焰火在不遠處的臨華池畔炸開,幾乎照亮了整座曲臺殿。

火樹銀花自漆黑的夜空垂落而下,如同萬千墜落的流星,落向皇城中連綿的紫臺金闕。

鳳元羲伸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頓。

因為在焰火接連盛放的瞬間,他的餘光裡看見了火。

很近處的火。

隱約的火光散發著微不可查的熱氣,從曲臺殿四周漸次亮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他聽見曲臺殿的大門,傳來了沉重的落鎖聲。

原是這樣的計劃。

鳳元羲設想過鳳絳狗急跳牆之後,會給他設計的死法。

或是遇刺,或是投毒,簡單利落,見效奇快,只是後續會有很多的麻煩等待收拾。

倒沒想到鳳絳有些腦子,竟然想到了用縱火的方式殺掉他。

鳳元羲微微側耳,聽見殿內傳來了插上門栓的聲音。

門從裡面上鎖,這能讓鳳絳少了許多後顧之憂,至少待大火熄滅、循因追查時,能夠排除君王被人從殿外囚禁、縱火謀殺的可能。

加之今夜焰火不絕,很容易就能將這樁案子偽造成一場意外。

只是這樣一來,兇手與鳳元羲一樣,皆是必死無疑。

鳳絳至今,竟還有這麼忠心的爪牙嗎?

鳳元羲從桌上拿起那封信件,果然,封面空空蕩蕩。

他把信件開啟來。只見裡頭薄薄的兩張,竟是被撕下的書頁,上頭的內容是《尚書》,其間裝點著幾筆批註,是蕭酌清的字跡。

這兩頁書……是從蕭酌清的書上撕下來的。

鳳元羲的手微微一頓,眉目僵住。

蕭酌清的確有書留在曲臺,是他曾經忘在這裡的。

曲臺的宮人們向來無心整理,每每親手替蕭酌清整理書案、收起他遺落的那些書冊紙筆的,只有一個人。

鳳元羲的瞳孔驟然收緊。

“……進來。”

片刻,他聽見了自己冷硬中帶著微微顫抖的嗓音。

他的聲音傳到殿外,殿外卻沒有聲息。

鳳元羲單手握著那兩頁《尚書》,緩緩收緊。

“不是要殺朕麼?”他說。“那就沒什麼不敢見朕的。”

十年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正常的音量,用這樣毫無作偽的語氣,在宮禁中這樣跟人說話。

還是一個將他鎖在曲臺殿內,想要將他燒死的人。

殿外仍舊沒有聲音。

鳳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風,徑直走到了殿前。

曲臺四周的燭臺都被打翻了。火舌舔過層疊的帷幔,已經開始向四周圍攏蔓延,逐漸有燒成一片火海的趨勢。

鳳元羲繞過屏風,身側是那把空蕩蕩的龍椅。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過空曠高大的殿宇,落下層層鋪展的陛階,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佝僂的老太監髮絲銀白,背對著他,顫巍巍如同一片無聲無息的秋葉。

——

鳳元羲的嘴唇動了動,一時間沒能發出聲音。

而殿堂之下的羅合裕死死握著手裡的鑰匙,背對著鳳元羲,守著那道被他親手插上的門栓。

許久,鳳元羲緩緩開了口。

“大伴。”

老太監的背影微微一顫。

六歲之後,鳳元羲再也沒有這樣稱唿過羅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從記事起,就是這麼叫羅合裕的。

“……陛下。”

許久,他聽見背對著他的羅合裕,似哭似笑地開口說。

“原來陛下……不是痴的。”

羅合裕似乎到現在才明白這件事。

鳳元羲直勾勾盯著他的背影,許久,他說:“大伴要替鳳絳殺我。”

羅合裕沒有否認。

“為什麼?”鳳元羲問他。

過了一會兒,羅合裕才緩緩開口。

“榮保、陳祿那幾個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裡。”他的嗓音蒼老而顫抖。“奴婢不做,他們就全都要死。”

鳳元羲知道那幾個人。

父皇駕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熱、風光無限的司禮監羅公公樹倒猢猻散,那幾個內侍,都是一直留到現在、把羅合裕當親爹伺候的。

但是……

火光蔓延,煙塵騰起。滾熱的火氣將臘月的嚴寒都驅散在外,鳳元羲感覺自己的眼睛也被燒得滾燙乾澀,酸得厲害,卻掉不出一滴眼淚。

“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背對著他的羅合裕埋著頭開始擦眼睛。

蒼老的太監弓著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說不出的可憐。火焰把宮殿內的陳設燒得噼啪作響,羅合裕抹著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語。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經走到這裡了,後悔也晚了。”

鳳元羲的目光緩緩下落,落在羅合裕手裡緊握的鑰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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