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頁
“。”
照夜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只好假裝發現了王遠,回過頭去,又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什麼人,在這兒探頭探腦的?”
王遠嚇了一跳。
照夜輕蔑地看著他:“怎麼,你有琉璃珠嗎?沒有就滾遠點!”
王遠撇撇嘴。
裝什麼啊?大街上的,哪條法律說不讓看熱鬧?還什麼琉璃珠……
……等等?!
琉璃珠??
——
王遠把照夜叫到了小巷子裡,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拿出了兩顆玻璃彈珠。
“公子,您看看,您要的寶貝是長這樣不?”
他當然知道,跳棋裡的玻璃珠子不是琉璃。
但是古人知道啥?古人燒得出玻璃,做得出塑膠嗎?
“這個?看著似乎……”照夜一臉的不相信,拿著玻璃珠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糾結,卻又好像很有興趣。
這人好騙!
王遠立馬趁熱打鐵:“您看,這裡頭不就是彩色的花紋嗎?公子您放心,我最近才從西域那邊回來。西域的西邊,歐洲,你知道不?那裡有英國,還有法國,這可是從那裡買回來的,進口貨!”
嘰裡咕嚕不知道在說什麼。
照夜裝出一副被王遠忽悠到的樣子,聽了一會兒,點頭說:“應該就是這個。你有多少?我全買了。”
果然是個冤大頭!
王遠連忙從懷裡往外掏,沒一會兒,一小把玻璃珠放到了照夜手裡。
“行,開個價吧。”照夜說著,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說。“雖然沒買到西域那些奇花異草的種子,弄兩顆琉璃珠,先玩著吧……”
正從懷裡費勁掏出最後一個玻璃珠的王遠一愣。
什麼,花種?
他好像也有啊!
——
“公子,全都弄回來了!”照夜喘著粗氣,將兩個沉甸甸的箱子抱到了蕭酌清的馬車上。
“是全部嗎?”蕭酌清問。
照夜笑了幾聲。
“那小子見錢眼開,聽見我說有多少要多少,在那兒找了好半天呢!”他說。“到頭來還在嘀嘀咕咕的罵人,說怎麼只有這麼點兒……”
“給的他黃金?”蕭酌清又問。
“對!聽公子的吩咐,不敢給銀票,給的都是真金白銀,保管這小子想查也查不到來路!”
這些錢到了王遠手裡,只怕立時便會揮霍出去,給現銀和黃金,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蕭酌清俯身檢查了兩隻箱子。陌生的紙質材質,外頭封著透明的膠條,未曾拆開過,和他記憶裡王遠在書中拿出的那些一模一樣。
王遠其實騙了他,什麼花種,這兩大箱的種子,種不出一朵花。
但是……他也騙了王遠。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花。
在那本小說裡,這是王遠在一千多章時才想起開啟的箱子。
當時,他已是江南叛軍的首領,在攻打鄴城數月、鏖戰僵持之時,劃開了這兩隻箱子的開口。
千百年後才傳入中原的水果和蔬菜、可耐乾旱的作物、還有產量極高的糧食……
雖然只是書中很短的一個片段,蕭酌清卻明白,要想支撐起一座穩定強大的王朝,究竟靠的是什麼。
“回府。”
他的手按在來自異世的瓦楞紙箱上,興奮到指尖冰涼一片。
第20章
次日,蕭酌清坐在曲臺殿前,手裡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抱歉。”他按按額角,俯身將書撿了起來。
昨日回府後,他拆開了那兩隻嚴實的紙箱。
裡面整齊堆疊著很多包裝袋,材質瑩亮透明,也是蕭酌清從未見過的。羅列的塑封袋上,放著一冊特殊裝訂的書卷,上面的文字竟也有色彩。
蕭酌清開啟,那本書的材質結實而嚴整,繪著栩栩如生的圖案,蕭酌清簡單翻閱,應當是這箱種子的種植說明。
只是那些文字……太難認了。
蕭酌清立刻進了書房。
書冊上的文字雖然陌生晦澀,缺了不少筆劃,但好在結構有跡可循。他試著讀了讀,漸漸沉浸其中,摸索著這些文字的門道,再逐字逐句地拆解其中的含義。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
待拂雪來敲門時,窗外已然天光大亮了。蕭酌清寫下的註解零零散散堆了滿桌,他起身正要應聲,渾身的骨骼卻差點散了一地。
“嗯……”
蕭酌清這才發覺,他從腰到背硬成了一片。
拂雪硬勸著他用了飯。可他一夜未眠,精神方一鬆懈,又教馬車搖晃了一路,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更讓他難以招架的是,《尚書》的內容,他倒背如流。
若是晦澀陌生的文章,尚且可以使他凝神定志。可這念出上句、下句就能自然順出的簡單章目……
蕭酌清恍惚地閉了閉眼,面前飄出了昨晚他研讀半夜的文字。
“土壤”、“灌溉”、“一季”……
《尚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蕭酌清無暇顧及御座上那位陛下的反應,總歸自己授課時,他通常只是坐在那裡,不抬眼,也不聽他說什麼。
可他剛俯身,眼前便冒起了成片的雪花。錯覺一般,他聽到了鳳元羲的聲音:“你怎麼了?”
氣血倒流、視線恍惚間,蕭酌清似乎在自己面前看到了一雙錦靴。
他甩了甩腦袋,先伸手去撿那本書。
結果叮噹幾聲脆響,兩顆玻璃珠從他袖籠裡滾出來,撞在了那雙靴子上。
那幻覺般的人彎下了身,先撿起那兩顆珠子,又撿起了那本書。
指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盤結,蕭酌清扶著桌沿起身,這才發現,鳳元羲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自己桌前,而御座上空空如也。
“……陛下?”
鳳元羲沉默,握著玻璃珠伸手過來,手背挨在了蕭酌清的額頭上。
蕭酌清恍然回神:“陛下,臣沒生病。”
“哦。”
鳳元羲的目光掠過他眼底的烏青。
睏倦的桃花眼像蒙著一層霧,抬眼看向他時,連睫毛都在往下墜,像是雨天裡被打溼了翅膀的蝴蝶。
困成這樣,還要熬嗎?
“不讀了。”
鳳元羲淡淡錯開目光,把書和玻璃珠放在蕭酌清桌上。
……什麼?
眼看著鳳元羲放下東西,轉身就走,蕭酌清有些困頓的神思一時間沒轉過來。
何謂不讀了?
人在瞌睡時,思維總比往常跳脫。
鳳元羲說完不讀,轉身就走,蕭酌清上一秒還在想《尚書》,下一秒就想到了那坎坷刻薄的天命。
要與天相抗者,豈能真的一點書都不讀?
他得諫君!
蕭酌清不假思索地追上兩步,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珠,朝著鳳元羲的背影跪下去。
“陛下留步!”
鳳元羲的腳步頓住。
“請陛下細看此珠!”蕭酌清低著頭,雙手將那兩顆珠子高高舉起來。
一雙玻璃珠晶瑩剔透,託在他玉竹一樣的手心上,折射出日光清亮的顏色。
殿外,宮人們安靜地在庭間灑掃,時不時有三五侍女經過,秩序井然。
但是這些人裡,有懵然不知情的倒黴鬼,有沒錢賄賂總管太監的窮光蛋,還有朝廷各處安插進來的,一隻又一隻沉默的眼睛。
鳳元羲衣袖下的手動了動,未能伸向蕭酌清,去扶起他。
手握成了拳,片刻沉默。
他回身走到蕭酌清面前,從他手心裡拿起一顆玻璃珠。
“什麼東西?”他問。
經此一嚇,蕭酌清也不困了,心下一喜,開口道。
“此乃西域傳入大商的琉璃珠。此珠工藝精巧,且牢固堅硬,內有異色花紋,皆是人力所成,不僅需要溫度極高的火焰,還要足夠精妙的工序。”
蕭酌清抬起頭。
“陛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在不遠的西域、或就在現在的大商,就有人能拿出這樣珍貴的寶物,甚至將它當做隨手拋擲的玩具呢?”
他真誠地看向鳳元羲。
即便鳳元羲或許還聽不明白,即便此時身在曲臺,他無法和盤托出實情,只能將真話摻雜在虛言之中。
但他還是覺得,應當有人向鳳元羲這樣諫言,一遍沒用,就說第二遍。
“還請陛下潛心治學,謹修己身。終有一日,定能撐起大商的江山。”
鳳元羲看向他的眼睛。
是試探嗎?
他不相信,廉王能有這樣高明的手段。
那雙眼睛裡似乎泛著光,像春末臨華池的湖面上盪開的漣漪,日頭一照,波光粼粼。
……鳳元羲一向不喜歡這種晃眼的事物。
他錯開眼,看向蕭酌清的手心,轉移注意力似的,捏著一顆玻璃珠往他手心裡的那顆珠子上一碰,噠噠一聲。
“怎麼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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