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頁
蕭酌清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鳳元羲隨手撣去衣袖上的塵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傷口皮肉翻起,形容駭人,鮮血順著手背向下滴淌,鳳元羲卻像未曾察覺一般。
蕭酌清嚇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麼了?”
傷口猙獰,看起來像是為鈍器所傷。
鳳元羲卻像才看見似的,垂眼看了看,彷彿那是別人的手。
臺上的廉王卻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沒得噁心,再兼之鳳元羲這小子連疼都不知道,陰森森的像個假人,他越看越覺得無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設什麼計謀,制衡什麼天子。
真是昏頭了,跟他找不痛快乾什麼?
“酌清,你快帶皇上去後面醫治吧。”廉王站起身,不願這場景攪擾他的雅興。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這邊就都交給你了。”
——
蕭酌清守在鳳元羲榻前,看著太醫給鳳元羲包紮傷口。
紗布纏過在鳳元羲的手掌上,蕭酌清專心看著,思緒逐漸飄遠了。
方才他問廉王的那番話,並不是一時興起。
這些時日,他查訪熒月案,雖未查到切實的證據,卻被一些蛛絲馬跡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睞過的藝妓,必會受多方追捧,身價亦水漲船高,但往往不再會輕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貴人”。
所謂“貴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門生家臣。
這些人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素日對廉王敬重有加,暗地裡則為了個廉王玩過的妓子競出天價,似在以此彰顯自己的身家地位,競相攀比權勢與威儀。
因此,廉王玩弄過誰,那些臣子便蜂擁而上,甚至誰先選、誰後挑都排出了位次,將此引為時尚,樂此不疲。
蕭酌清猜測,熒月應當就是死於他們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權位,廉王黨內他插不進手,於是他才想了這樣一個辦法。
引誘廉王。
廉王想必會去重訪熒月,而熒月不在了,真正的兇手則定然會有所異動。屆時……
“你剛才說的,什麼豔福?”
忽然,鳳元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蕭酌清嚇了一跳。
“嗯?”
他這才注意到,太醫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下了。殿內空空蕩蕩,鳳元羲獨自坐在榻上,褪下半邊衣襟,在給自己肩上的一片淤傷上藥。
駭人的深紫,盤亙在少年結實的肩背上。他很瘦,寬闊的肩骨下是薄而緊韌的肌肉,線條宛如拉緊的弓弦,在昏暗的帳下泛出微弱的瑩光。
蕭酌清忙問:“太醫呢,怎麼不給陛下上藥?”
他正站起,鳳元羲說:“不用別人,麻煩。”
他反感被人觸碰身體,也討厭那種露出皮膚和患處,任人魚肉般被旁人擺佈的感覺。
鳳元羲一邊上藥,一邊用餘光看向蕭酌清。
蕭酌清剛才在發呆,眼神空蕩蕩的,雖在看他,但實則並沒有在看他。
那要看誰,那個他一直在找的姑蘇女嗎?
方才蕭酌清問話,他就在殿外,都聽見了。
但是鳳元羲也確實還不知道,蕭酌清要找熒月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他的注意力在餘光裡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輕重,不慎碾過那片破皮的淤痕。
“……”
鳳元羲短暫地抽了一下氣,並沒有發出聲音。
“……臣來吧。”
即便命硬,也不該這樣糟踐。蕭酌清默默回身,在榻邊坐下,拿過了鳳元羲手裡的藥膏。
鳳元羲的手收了收,並沒成功保住他的藥。
蕭酌清接過藥膏,就坐在他對面。距離很近,那股淺淡的松香帶著微微的苦,和藥材味混合在一起,縈繞在鳳元羲周圍。
微涼的指尖覆著苦澀的藥膏,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嗎?”蕭酌清問他。
細細的酥麻從鳳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側的半邊臉,他連表情都做不出來,自然也感覺不到疼。
“沒有。”他說。
蕭酌清繼續給他上藥。
幸而蕭淞從小頑皮,蕭酌清沒少替他處理小磕小碰。藥膏塗上鳳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蕭酌清緩緩替他揉開淤青。
除了剛才抖那一下,鳳元羲倒是沒什麼反應。
一處傷藥上完,蕭酌清低頭檢查了一番,問鳳元羲:“陛下,還好嗎?”
全然沒注意,自己的唿吸隨著俯身的動作,輕飄飄地拂落在了鳳元羲的皮膚上。
“……”
鳳元羲後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說。
蕭酌清一愣,問他:“好了嗎?那別處的傷……”
“你剛才說的豔福,是什麼?”
“?”
蕭酌清微微睜圓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話,他差點都忘了。鳳元羲接二連三地重提,這是……
他看著鳳元羲,鳳元羲卻不看他,錯開眼,面無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條盤亙的蛟龍對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蕭酌清有些侷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為臣子自然不便過問。但按《踏王侯》的情節,鳳元羲的身體一日殘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確不適宜於此間放縱……
“陛下,您尚且年少。”蕭酌清勸諫道。“假以時日……”
“我沒有。”鳳元羲說。
“……陛下?”
鳳元羲又問他:“你不年少嗎,為什麼要找那個女人?”
蕭酌清:“……”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身為大臣的忠直和身為君子的儀節在打架,打得蕭酌清耳根滾燙。他沉默,不知該怎麼與帝王談論這種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認輸了:“陛下,臣無心此事。”
還請陛下別問了,他也沒有經驗。
安靜了一會兒,鳳元羲還沒說話,蕭酌清身後卻傳來了一陣撲簌簌的聲音。
他回頭,巨大的金雕仿若無事發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繼而揹著一對翅膀,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在蕭酌清旁邊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跡。
蕭酌清一喜,連忙轉移話題。
“陛下,東君回來了!”
東君聽見了蕭酌清喊它的名字,扇著翅膀跳過來兩步,歪歪腦袋拿赤金的鷹眼看了看他,一偏頭,就把腦袋塞在了蕭酌清手裡。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兇狠地撒了個小嬌。
蕭酌清嚇了一跳,但方才的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他不想說話,只好去摸金雕的腦袋。
金雕沒被摸過頭,舒服地眨了幾下眼,又唧唧叫著往他面前挪了兩步。
修長如玉骨的手溫和地籠住那隻鳥頭,撫摸它時,還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漬。
血跡留在潔白的手指上,顯得十分刺目。
鳳元羲偏開眼。
……他也不是非要問那些話。
只是他的肩膀被蕭酌清碰過,許是藥性發作,患處開始燙起來,癢得發麻,連帶著心臟也滾燙地在跳。
於是他的嘴開始不聽使喚,問些莫名的問題,似在轉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嗎?
東君喙上的血被蕭酌清擦去,鮮豔的紅在他指間開出了紅梅花。東君變得像鳳元羲的心臟一樣雀躍,嘰嘰喳喳叫個沒完。
它翅膀勁大,捲起的勁風教蕭酌清忍不住躲,他卻竟因此笑起來。
“東君的叫聲一直是這樣嗎?”
不同於盤旋天際的勐禽嘯叫,東君一開口,就唧唧啾啾,像沒褪絨毛的小雞崽。
蕭酌清眉目彎起,東君把這當成了誇獎,愈發來勁,撲扇著翅膀要往蕭酌清肩膀上飛。
“下來。”
鳳元羲皺眉。
勐禽爪利,輕易可刺破獵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尋常人很難擔得住它,稍有不慎,蕭酌清肩上的皮肉都會被它撕扯下來。
東君灰熘熘地落了地,揹著翅膀熘走了。
蕭酌清似乎以為他發了怒,臉上的笑容褪去,抬頭詢問地看他。
……沒有。
只是這鳥危險,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剛才一抬眼,恰好看見蕭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響,鳳元羲甚至能感覺到頸側的血脈在鼓動。
還是說點什麼吧。
“……我的傷還沒弄好。”
他頓了頓,莫名地又開始說起了一些胡話。
蕭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攏起衣襟的肩膀。
……剛才不是才說弄好了嗎?
——
時修傑真的失蹤了。
他憑空消失,滿宮的金吾衛盡數出動,在宮中掘地三尺,竟連他的蹤跡都找不到。
金吾衛將軍本是時修傑昔年好友,如今因為此事,眼看就要丟掉烏紗,氣得總是罵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