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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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死是活,總不至於人間蒸發了,倒是露個面,別害人啊!”
而受此牽連的,還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淵閣前,拂雪喊的話所有人都聽見了,當時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時修傑要弒君。
如今朝中人盡皆知,時修傑卻沒了蹤跡。
這下,誰指使的他,又是誰安排的他?禍首消失,無從審理,那麼每一個與他有牽連的人,都有了要弒君的嫌疑。
是誰要殺皇上?
皇帝雖不臨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舊是個極為敏感的話題。
接連幾日,朝中氣氛緊張,連帶著廉王都愈發暴躁,出動了上千私兵,嚴令金吾衛、錦衣衛及京城守備各處,捉拿時修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所有人都緊張,蕭酌清反而不緊張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誰在幫時修傑藏匿蹤跡,能讓他在皇宮中人間蒸發?
但總歸,滿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時都恨不得殺他而後快,蕭酌清並不擔心時修傑會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亂成一團,恰好讓他得了空,查到了熒月案關鍵的線索。
離宮那日當晚,廉王的確去了花滿閣。只是剛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幾位朝臣。
為首那個赫然是戶部尚書徐華茂,幾人相談甚歡,轉而去了春在樓,一夜迷醉,自不必說。
不過蕭酌清倒不相信有這麼恰巧的事。
他猜測,若是殺人兇手就是那日阻攔廉王的幾個大臣之一呢?徐華茂官高爵顯,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與大理寺卿梁闊私交甚篤。除他之外,幾個官吏不過是小角色,即便有機會殺人,也沒有本事栽贓給朝中同僚。
有能力這麼做的,只有大理寺。但這只是蕭酌清的猜測,他沒有依據,更沒有實證。
不過好在,王遠有“金手指”,他也可藉此一用。
大理寺為時修傑的事忙翻了天,蕭酌清找準機會,調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裡的權謀手段十分簡單粗暴,其中梁闊最擅長的手段,只有三樣。
栽贓、嫁禍、恐嚇。
梁闊親自帶人入崔府查案當日,崔府當中一尊御賜的琉璃盞被打翻摔碎。
當時崔茂在衙當值,家中只一年邁老母、一臥病在床的妻子,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兒,而按照《大商律》,擅毀御賜者當斬。
梁闊自然不會承認是自己的手筆,大理寺上下眾口一詞,要殺崔氏全家,不過一句話的事。
於是崔茂不等他們深究,就自己認了罪。
只是殺了個人,這對廉王來說,是件小事。
但要緊的是,他手下官員勾結、非但欺瞞他,還聯手覬覦他染指的美色,這對多疑而暴躁的廉王來說,無疑是他的逆鱗。
蕭酌清趁亂收起了這卷文書。
現在,他只差一個兇手的罪證,就可去面見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時,便越不能忙亂,於是他佯作無事發生,仍舊每日入宮授課,準時點卯。
只是這日,他入曲臺,卻沒見到鳳元羲。
這倒是怪事。鳳元羲雖神出鬼沒,但許是與他相熟,這些時日蕭酌清每入曲臺,鳳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裡了?”蕭酌清問。
曲臺宮人都說不知,羅合裕也說沒見過。
“陛下早膳也沒來用。”羅合裕為難道。
蕭酌清愈發覺得奇怪。
“陛下平時也會如此嗎?”
羅合裕道:“偶爾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邊伺候,有時在外玩得久些,也會忘記用膳。”
這時,有個宮女插嘴:“奴婢方才路過,見陛下寢殿的大門還關著呢。”
這時候還關著門?
“怎未進去看看?”蕭酌清問。
那宮女小聲道:“陛下平日不許奴婢們進出寢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話她也不敢講了。
曲臺殿這麼大,這些宮人們各司其職,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陰戾,她們慣常躲得遠遠的,誰會去表那些多餘的忠心?
只是她不說,蕭酌清也看出來了。
一問到鳳元羲,曲臺的人誰也不出聲,彷彿他們都是物件、是擺設、是不會說話的鷹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隻惡犬,見了蕭酌清都還會吠叫。
“……走吧。”蕭酌清起身,不欲難為他們。“去陛下寢殿,看看陛下是怎麼了。”
鳳元羲從沒像今日這樣,經過時修傑一事,蕭酌清難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滿室寂靜,蕭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無人跟隨。
蕭酌清回過頭。
“我說去陛下寢宮,可有誰沒聽見?”
羅公公拖著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後,至於那些宮人,又各個低眉順目,假扮是宮裡的一盆花、一株草。
蕭酌清迴轉過身。
“如果擅自進入寢殿,皇上會殺了你們,是嗎?”他問。
眾人都不出聲。
雖沒人願做出頭鳥,但也算是一種預設。
蕭酌清又問:“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臺發生不測,傳揚出去,朝野驚聞,難道廉王殿下會留你們性命嗎?”
眾人一凜。
蕭酌清沒拿他們撒氣,但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沒留什麼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親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們在此侍奉。無論陛下曾有什麼旨意,若有萬一,陛下出了閃失,難道王爺會看在你們的情面上,替你們承擔這失職的罪過?”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到那時,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會是我,也不會是王爺。”
靜默過後,殿裡宮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絕無此心,請大人明鑑!”
蕭酌清不想斷官司。
他只知道,馭人之術,並非靠溫情與寬容就能完成。恩威並施,也並非為了逞一時威風,而是為了使人為自己辦事。
“走。”他說。“去陛下寢宮。”
於是,半刻鐘後,曲臺的寢殿被從外緩緩推開。
穿過層層殿閣,簾幔低垂,光暈熹微。寬闊奢靡的龍榻寂靜無聲,雕龍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兇獸,穿過那巨獸大張的口,蕭酌清看到了鳳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發,燒得面頰通紅,渾身滾燙。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臺宮中竟無一人覺察。
宮人們嚇壞了,急忙去請太醫。
蕭酌清顧不得君臣之儀,從被衾中拉出鳳元羲一隻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脈搏。
脈象浮緊,是為寒邪侵襲之症,病邪在表,為外感風寒,以至急症高熱。
“五月了,陛下為何還會受寒?”蕭酌清回頭問道。
宮中眾人自然沒有一個能回答上來。
鳳元羲的寢殿很大,但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緊閉著,窗紗菲薄,在風裡浮動,甚至有薄紗被風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來晃去。
窗外,草木蕭疏,蟲鳴陣陣,曲溪潺潺流過,瀰漫著幽微的寒意。
“你們各司其職,就是這麼做的?”蕭酌清凜冽抬眼。
“為陛下侍奉四季衣裝的是誰,掌管殿內陳設佈置的是誰,誰關的門窗,昨晚又是誰最後一個見到陛下?”
幾個宮人瑟縮著出列跪倒,一迭聲地只道不知,朝著蕭酌清喊冤。
蕭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麼,昨夜之前,沒有一人見過陛下嗎?”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為陛下進安神湯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裡……”
蕭酌清眉心微凜。
他不愛苛責,但也不代表全無脾氣。
可他抬起頭,正要開口,床榻上的鳳元羲微微動了動。
蕭酌清趕忙回頭:“陛下?”
鳳元羲動了動,似乎要醒。蕭酌清伸手試向他的額頭,鳳元羲卻只咳嗽了幾聲,又不動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魏泉,還不來見過大人!”羅公公一見來人,立馬斥道。“你昨夜給陛下進安神湯,怎麼伺候的?”
蕭酌清抬眼,便見一個年輕內侍匆匆趕來。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進殿,很快入了宮人之列。
他低著頭,躬身趨奉,讓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湯來時,陛下如何,可有咳嗽、發熱?”蕭酌清問他。
魏泉只是搖頭。
“進過安神湯之後呢,陛下在做什麼?”蕭酌清又問。
他問得細,是因為鳳元羲的身體不該在此時就如此孱弱。一個月前,他還曾跳進寒潭中打撈大雁,那樣折騰都未曾生病,如今怎會一陣風就吹病了他?
魏泉還是搖頭。
“就無任何異狀?”蕭酌清問。
鳳元羲又開始咳嗽了。
蕭酌清回過頭。鳳元羲閉著眼,還是沒醒,咳得胸膛起伏,眉心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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