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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酌清搖頭:“不必了,只是家醜難堪,今日之事萬不要驚動王爺。”

趙榮滿口答應:“這是自然。”

自然不會替蕭酌清隱瞞。

蕭酌清知道,攝政王麾下這條嗅覺靈敏的狗,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報與攝政王知。而恰好,他耽擱在這兒,就是為了讓趙榮看見這一幕。

剛才席間眾人的神色,他看在眼裡。

即便這次與書中不同,王遠沒能得逞,還出了醜,可蕭酌清還是看見,席間有幾位公子對他露出了感興趣的眼神。

這幾位正是王遠前期“最好的兄弟”,在他尚且潦倒之際主動提攜,大方接濟。

王遠與他們如何花天酒地,蕭酌清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攝政王給王遠機緣。

他能攀附上攝政王,是因為得了對方青眼。但如果攝政王還沒有見過他,就已經厭惡他了呢?

趙榮對著蕭酌清一番敷衍過後,鄭重地從馬車裡捧出一隻匣子。

“王爺得知蕭二公子高中探花,特意讓小人送來賀禮,還請二公子笑納。”

黃楊木匣上雕刻著張牙舞爪的麒麟瑞獸,前世,蕭酌清連匣子都未曾開啟過。

燕國公府累世勳貴,又兼門風清正,數代來名士輩出,入仕為官者卻寥寥無幾。

十年前先帝驟然崩逝,攝政王鳳伯廉挾幼帝上位,多年來獨攬大權、一手遮天,蕭氏宗族不齒其行,更不與之同流合汙。

而今蕭家在朝為官者,只供職國子監的老國公蕭琮一人而已。蕭酌清的父親蕭師呈早在十數年前就放棄了世子之位,縱情山水,以詞曲聞名天下。

而蕭酌清今年科考,也不過是為了和好友打下的一個賭罷了。

前世鳳伯廉也送來了賀禮,又許以高官厚祿,有意拉攏蕭酌清。

蕭酌清自然一樣未收,全部如數奉還。

只是他後來才知,攝政王鳳伯廉,也不過是王遠最大的金手指而已。他熏天的權勢、富可敵國的資財、遍及朝野的爪牙,都是王遠登臨帝位的助力。

而王遠前路最大的阻礙,反倒是……

蕭酌清開啟黃楊木匣,只見一方價值連城的前朝歙硯之上,擺著一道金封的聖旨。

“這是?”蕭酌清抬眼。

趙榮笑道:“三日之後,陛下在玉堂殿設宴,宴請群臣與今年的新科進士。”

陛下設宴。

誰人不知,自十年前那場變故之後,陛下陰鬱乖戾、沉默寡言,十年未曾臨朝聽政,如何能宴請群臣?

所謂宴會,不過是攝政王在拉攏那些即將入朝的新科進士罷了。

前世蕭酌清未曾開啟這隻木匣,可聖旨還是在當夜送入了國公府。

攝政王逼迫的意味很明顯,蕭酌清若再不赴宴,就是抗旨。

只是蕭酌清從不是受人脅迫之人。

他恭敬將聖旨供起,卻於玉堂殿夜宴當晚外出,在鄴水中駕船獨飲。次日,他入宮請罪,說自己昨夜醉倒在江上,錯過了宮宴的時辰。

燕國公府中人多恃才放曠,太宗曾大加讚譽,時人更是模仿追捧、引為風雅,他這麼說,鳳伯廉也沒有辦法。

他只好嚥下這個啞巴虧,放棄了拉攏這根硬骨頭,將蕭酌清安排去翰林院修史。

重來一世,蕭酌清自然不想被鳳伯廉收入麾下。

但是……

他看著聖旨,佯裝怔愣了一瞬,然後雙手接過木匣,一派生澀的恭謹。

“既是陛下旨意,臣定當謹遵。”

《踏王侯》裡,撐著殘破的江山與王遠相抗多年的,正是這位被攝政王操控多年、早被朝臣們忽略了的少帝鳳元羲。

前世,蕭酌清入翰林院三年,僅在幾次重大年節上,遙遙見過這位少年君王。

他對鳳元羲不甚瞭解,只知他命途多舛,正式出現在小說裡時,已然身染沉痾,滿身舊疾,陰沉狠戾不似活人,拿著半條命與天相搏。

可在蕭酌清的記憶裡,這位只有幾面之緣的少帝,還不是書裡描寫的那般孱弱。

他是何時變成那樣的?

如果自己能夠改變他命定的厄運,為他養晦韜光,再去對抗王遠的天命的話……

蕭酌清和趙榮四目相對,各懷異心地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第3章

與前世不同,這一回,蕭酌清在宴上拆穿了王遠的謊言,這場鬧劇雖然打斷了筵席,卻並未在燕國公府掀起多大的波瀾。

賓客們只當是個流氓在胡言亂語,說笑幾句也便忘了。

筵席結束,賓客散盡,蕭酌清更衣回到內庭。

祖父蕭琮在金陵公幹,父親蕭師呈遊歷在外尚未回京,母親懷姜在江南經營祖產,家中那幾位叔伯更是居無定所的風流名士,如今一人貶官,兩人云遊,只有蕭酌清姐弟三人在府。

蕭泠抱著她的白貓雪團在庭中踱步,十二歲的小弟蕭淞正張牙舞爪地說著什麼。

看到蕭酌清回來,蕭淞噌地一聲站起來,跑到他面前:“二哥,你幹嘛讓照夜攔著我啊?剛才聽說席上來了個瘋子汙姐姐清白,我非要親手把他打出去不可!”

前世王遠就是被蕭淞打出門去的,趕出府門還不解氣,蕭淞還踩在他身上,狠狠地踹得他鼻青臉腫,七八個護院都沒拉住他。

可前世,蕭家第一個慘死在王遠手下的就是蕭淞。被車裂的那年,蕭淞剛滿十五歲。

於是今日,蕭酌清剛發覺那場夢有蹊蹺,就命下屬照夜帶人回到後院,一定攔住他們姐弟二人。

“今日登門的賓客都是來賀澈兒登科的,你出去喊打喊殺,豈非胡鬧?”蕭泠放下貓,雪團蹦跳上前,豎著尾巴繞著蕭酌清走來走去。

“澈兒,那人究竟是誰?我發誓,此生絕沒有見過他,更別提送他……”

蕭酌清點頭:“姐姐未曾見過他,是他在無恥窺伺你。”

三日前蕭泠與閨中好友相約隨樓,王遠一眼便被她美貌吸引,看見她腰間的銀紅香囊與他手裡的顏色相似,就立刻起了歹念。

眼下蕭泠立在庭中,清冷絕豔的面容之上一雙含淚的桃花眼,正是王遠最為魂牽夢縈的模樣。

“那他手裡的香包是哪來的?”蕭淞問。

蕭酌清面無表情:“那是十幾年的舊物,本是石榴紅,經年褪色後成了銀紅。他心存僥倖,這才藉此蓄意攀扯。”

沒錯,就是如此滑稽的原因。《踏王侯》裡那些劇情,時常就是如此簡單而直白。

蕭淞又坐不住了:“狗賊!我非要打落他的門牙!”

蕭酌清默默:“……坐下,哪個先生教給你的粗話?”

蕭淞不管,提著拳頭就往外衝,險些撞到抱著匣子走進來的拂雪。

蕭淞像頭牛犢似的撞來,拂雪嚇了一跳:“小祖宗,慢些,這可是御賜!”

“啊?”

誰賜?

蕭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商還有一位皇上。

“二哥,陛下還給你賜了東西?”他脾氣大,忘性也大,很快被那隻木匣吸引了注意力。“皇上不是痴了嗎?”

“放肆。”蕭酌清看他一眼,讓拂雪將匣子送回自己院中。

“別急,好哥哥,我看看嘛。”蕭淞湊過去。“陛下送了什麼?”

蕭酌清面不改色:“不是陛下送的,是廉王。”

庭中一靜。

這下,從蕭泠、蕭淞到滿院幾十個侍婢隨從,紛紛用見了鬼的眼神看向蕭酌清。

誰?

誰人不知,親王鳳伯廉三十年前因奪嫡弒君被太宗革除封號、廢為庶人,直到十年前今上登基、才糾集朝臣奪權,自復親王之位,攝政當國。

可他的封號已經被太宗奪了。沒有封號,世人只好以名相稱,叫他“廉王”。

誰不知道廉王是什麼人?亂臣賊子,禍亂朝綱之徒啊!

蕭淞的手剛伸到匣子上,聞言觸電似的飛快縮回手,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在身上擦了好幾下。

“哥,你怎麼收他的東西啊?”

蕭酌清也不多作解釋,在蕭泠擔憂的目光裡,輕描淡寫地說:“裡面放著聖旨,不可違抗。”

什麼聖旨,還不是廉王自己寫的。

蕭淞不服,接過木匣就要替他哥伸張正義:“沒事,哥你不用怕他!聖旨咱們接下就是,剩下的東西,我替你砸到他門上去!”

“坐下。”蕭酌清一陣頭痛。

“小淞雖莽撞,卻也不無道理。”蕭泠也勸他。“澈兒,你收了他的禮,他若要為你授官,用你做事,該怎麼辦?”

“爹怎麼辦,咱就怎麼辦!”蕭淞叫囂。

十年前,廉王也是在金殿之上,藉由聖旨之名給蕭師呈授官,想借這位名震天下的大才之手,以正自己的名位。

而蕭師呈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引燭火燒了聖旨。群臣目瞪口呆,他大笑而去。

廉王知道他只求一死,反倒更不敢殺他,只革了他襲爵的資格,於蕭師呈而言,更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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