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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酌清知道,父親不怕死,蕭淞亦不害怕。

可是死了,就能肅清滿朝汙穢,還天道公允了嗎?

蕭泠和蕭淞都看著他,他垂眼看向那隻匣子。

怒目昂首的四爪麒麟耀武揚威,嵌於其上的東珠瑩潤渾圓。

自然不能。他們死了,只會讓宵小之徒肆意鳩佔鵲巢,執掌天下。

“廉王若要為我授官……”

沉吟片刻,蕭酌清緩緩地說道。

“那我就去做。”

——

此後幾日,燕國公府平靜無波,轉眼就到了玉堂殿夜宴之日。

酉時三刻,蕭酌清換好錦服、腰束玉帶,登上了入宮赴宴的馬車。

車馬緩緩啟程,接連失蹤了幾日的照夜出現在他身側。

“公子,我按您的吩咐跟蹤了那登徒子三天,果然跟您所猜測的分毫不差!”照夜說。

“那王遠被咱府中的家丁押到順天府衙門,私闖盜竊罪成立,當天就被關進了大牢。結果他只在牢裡蹲了半日,跟著他的那個女乞丐就帶了幾個人來,將他保釋了出去!”

“是誰?”蕭酌清問。

照夜掰著指頭:“吏部侍郎的三公子孟康、通政使大人的長子盛磊、還有工部員外郎的二弟……”

“黃天華。”蕭酌清說。

照夜意外:“公子您認識他?”

蕭酌清搖頭。

不認識,卻在那本《踏王侯》裡見過。

這三人前日隨父兄來燕國公府賀喜,看到王遠大鬧國公府,頓時對他產生了興趣。

書裡說,孟康覺得此人有趣得緊,盛磊覺得王遠的言論新奇開放,而黃天華則純粹看蕭酌清不順眼。

他曾對王遠說:“燕國公府的蕭澈最裝,那副假清高的樣子,我看到就煩!這回正好,有你去他們家大鬧一場,真是痛快!”

於是,這三人一拍即合,和王遠結為異姓兄弟。

小說裡,他們是在國公府門前找到的王遠。

不過,正如蕭酌清猜測的。那日他特地命國公府嚴加守衛,王遠卻還是順利闖了進來;雖然王遠被忽然抓入大牢,但還是按照書裡的情節,結拜了三位權貴義兄。

“他們把王遠救出之後呢?”他又問。

“黃天華有一處外宅,他們先把王遠和那乞丐安置在那裡了。小的派人去院後偷聽,聽他們的意思,似乎是在討論王遠香囊的來歷。”

沒錯,在小說裡,就是他們替王遠挖出了身世。這些人都是廉王黨官員的家眷,王遠後來混跡官場,也是靠他們牽線搭橋。

“小的也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向他射了幾枚暗器。”照夜繼續說道。

蕭酌清了然:“他沒死。”

說到這個照夜就覺得邪門。

“小人的功夫公子知道,雖算不上絕頂高手,但對付王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民,怎麼會失手?”

“可是,接連五枚飛鏢,王遠全都躲了過去!更邪門的是,他竟從頭到尾都沒有察覺,飛鏢剛射向他的頭,他就忽然坐下,小人瞄準他的手,他又莫名其妙開始撓頭了!歪打正著,竟一下都沒有擊中!”

說到這兒,照夜都要崩潰了。

“公子,您說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運氣?”

——

當然是天命之子的運氣。

蕭酌清命照夜繼續帶人去監視王遠,馬車停在皇城外,他只領拂雪一人入了宮門。

落日夕照在巍峨的殿宇之間,玉堂殿內燈火輝煌,人影攢動,朱紫冠服的百官穿過長長的玉階,朝著殿門魚貫而入。

不少官員都認得蕭酌清,有國公府的盛名在側,即便蕭酌清還沒有官身,他們也不敢怠慢,紛紛上前熱情攀談。

蕭酌清一一應對,並沒將照夜失敗的刺殺放在心上。

他早有猜測,讓照夜去殺王遠,不過是驗證而已。

畢竟王遠身為天命主角,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去?如果區區幾枚暗器都能殺死他,那麼那本小說也寫不到三千多章。

蕭酌清性格寡淡,話也不多,簡單寒暄之後,就入了玉堂殿。殿中的座次朝臣在前、新科進士在後,蕭酌清向著布衣雲集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比起老練的大臣們,新科士子們明顯沒經過洗練,青澀有餘,而缺城府,打眼望去,百態千姿。

膽怯者束手束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怕行差踏錯一步;好奇者四下打量著金殿當中的玉堂金盞,被層疊籠罩在殿頂的藻井晃花了眼;更有投機者,自作聰明地前去朝臣的席間熱絡攀談,在一雙雙老謀深算的眼睛裡,自以為長袖善舞地各方周旋。

而更多的,則在交頭接耳地交談。

蕭酌清的位置還不錯,剛坐下,就聽見身後兩個進士在說話。

“汪兄還沒聽說?眼下朝中的缺職,只差明碼標價了。要點庶吉士,得給這個數,想進翰林院,這麼多足矣。要是直接進六部的話……罷了,那再多的銀子也不夠,得有大官撐腰才行。

你快著些吧,再不去疏通,只怕真要去窮鄉僻壤做一輩子縣丞了!”

第4章

蕭酌清餘光掃過,兩個年輕進士坐在一起。

說話的那個像在划拳,手指比了幾下,就將朝中百官座次的價碼劃了個清清楚楚。

而他那位汪兄明顯不服。

“朝中官職,就由得他們這樣買賣?吾皇在上,難道就沒有王法了?”

頭先那人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吾皇?什麼吾皇!皇上十年沒上朝了。你沒聽說嗎?皇上自從十年前被嚇出了痴病,到現在都陰沉乖戾、不言不語的,更別說讀書了!從前還有江太傅,可前月連江太傅都告老致仕了,如今陛下連書都沒得讀,哪來的吾皇?”

那人默然片刻,嘆了口氣。

“現在大商是誰的天下,汪兄難道不知?”

言盡於此,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金殿盡頭,蟠龍的高臺上靜靜矗立著巍峨的龍椅。

而在它半步之外,擺著一把寬大的降香紫檀太師座。

千百盞燭火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太師椅拉長的陰影像張開巨口的兇獸,籠罩在巨龍盤亙的御座之上。

方才還話多的人沒了話,那位汪兄卻攥緊了拳頭。

“奸黨攝政,賣官鬻爵,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的好友被嚇得險些昏厥,飛快地捂住他的嘴:“汪兄你瘋了,這話豈是能隨便說的!”

“什麼話?”

忽然,斜旯裡傳來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蕭酌清側目,只見是坐在自己不遠處的那位狀元郎,冠戴金桂,眉目倨傲,一派盛氣凌人的架勢。

“時……時神童。”前頭那人立馬認出了他,連忙作揖。

蕭酌清也認得這人。時修傑,次輔李大人的旁系遠親,京城有名的神童。此人三歲開蒙,五歲作詩,八歲一手策論名動京城,十五歲科考中了舉人。

時修傑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神童也是你叫的?”

“抱歉抱歉,時公子,是在下失禮。實在是時公子才名在外,在下心嚮往之……”

“問你們剛才在說什麼話。”時修傑懶洋洋地說。

那進士嚇得渾身哆嗦。

誰不知道時修傑早就拜在了廉王門下?這些年,時修傑的書都是在廉王府中讀的,廉王待他親如義子,是鐵打的廉王門人啊!

汪兄剛才的話,怎麼能說給他聽?

“那話與李兄無關。”

這時,姓汪的那個站直了身板,擲地有聲道。

“我剛才是說,天下沒有……”

“不就是一隻盞子嗎。”

忽然,蕭酌清悠悠開口了。

他回過身,手上託著的那隻窯變紫海棠盞瑩潤華貴,襯得那隻竹節般的手愈發瑩白,宛如透光的玉雕。

他抬眼掃過幾人,看向那彷彿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汪姓進士。

“天下的確沒有定窯的彩瓷,用不著你二人賭咒發誓,還要拿一隻出宮去鑑別。”

那雙眼清冷如琥珀,只他看一眼,再滅頂的熱血也能瞬間冷靜下來。

汪姓進士怔愣片刻,緩緩閉上了嘴。

時修傑卻不信:“我怎麼聽見,他們在說王爺的事?”

蕭酌清面不改色地看著他:“有嗎。”

李姓進士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他那位汪兄看看蕭酌清,也默默地沒開口。

時修傑其實也沒有聽清。

只是他盛名在外,又有廉王撐腰,就算是他聽錯了,也能把錯的硬說成是對的。

要兩個窮進士的命而已,一句話的事。

只是這麼巧,在他對面的人,偏偏是蕭澈。

他年少才名在外,全仗著當時世上還沒有蕭澈;他有神童的名頭,也全因蕭澈不讀四書五經。他為考進士苦讀了一年又一年,神童之名漸漸成了笑話,可就在他終於考中狀元的這年,蕭澈居然也為了一句玩笑成了他的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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