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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泉仰頭喝完了藥,放下碗正欲開口,就被面前詭異的畫面驚得說不出話來。

眉目鷙冷而詭麗的主子手裡拿著一張鷙冷而詭麗的人皮面具,兩張一模一樣的容顏面面相對,一張沒有眼睛,另一張上的雙眼漆黑而幽冷,正照鏡子似的垂目,看著手裡的那張臉。

他靜而深看著它,指節拂過面頰,像描摹,像撫摸。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很暖和,卻像沒什麼溫度。

樹影搖曳、光影浮動間,他看見主子的嘴角詭異地柔和了一瞬,像是在看愛人。

魏泉:“……”

剛才去審時修傑,主子受刺激了?

不應該啊……那天隨時修傑進宮的,有酆都的人。魏泉負責接應,最後關頭,他與那內應活捉了時修傑,又給時修傑裹上內侍的衣服,讓那內應趁亂帶他離宮。

離開時,內應還很高興,說此人是個重要人物,定對主子有利。

如今看來……難道有什麼變故?

就在這時,鳳元羲抬起了眼。

魏泉就站在他面前,雖還穿著他的寢衣,但已然揭下偽裝,與他赫然就是兩個人。

鳳元羲的目光掃過他的臉,繼而向下落去。

那隻手乾乾靜靜地垂在魏泉身側,擦過它的巾帕被蕭酌清留下,現在還躺在銅盆裡。

鳳元羲收回目光,淡淡說道:“去洗手。”

“是……啊?”

魏泉近二十年訓練有素的暗衛生涯,第一次對自己的主子發出疑惑的聲音。

是他聽錯了?

可鳳元羲卻平靜地又重複了一遍。

“去洗手。”他說。“還有你的頭與頸,全部去洗乾淨。”

魏泉摸了摸脖子。

“……是。”

……他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

第25章

蕭酌清竟陰差陽錯地得到了徐華茂殺人的證據。

大理寺內案卷繁瑣,這日,一摞花滿閣送來的帳冊送到案前,蕭酌清居然從裡面找出了一張票據,是徐華茂高價競得熒月賣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華茂的簽名龍飛鳳舞,而票據上的時間,赫然就是熒月身死之日。

……這是誰送來的?

蕭酌清不信時運,這樣恰到好處地送了一張物證入他手中,只會有兩種可能。

其一,他其實是王遠,有天命視若親子一般的眷顧。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調查熒月,送贈證物入手,意在借刀殺人、驅虎吞狼。

蕭酌清拿著物證,微微收緊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時候,有資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種命運的眷顧。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為籌碼?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後的蕭氏,還是他這條命?

此人目的實在可疑,蕭酌清一時有些投鼠忌器。

——

“單子送到了?”鳳元羲問。

入內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隱十七恭敬答道:“是。隱三回報,徐華茂殺人的物證已夾在一摞票據中,送上蕭大人案頭。”

“他昨天沒見廉王?”

“未曾。”

鳳元羲緩緩叩動著桌面。

他在等什麼?

蕭酌清手裡的證據環環相扣,便是送到個不識字的傻瓜手裡,也能動得了徐華茂。

只是動到什麼程度,全憑蕭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還沒想好怎麼說?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蕭酌清唇角驚鴻一瞥的弧度,鷹視狼顧、運籌帷幄,鳳元羲不信他還沒想好說辭。

除非他還沒想好要什麼。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祿;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權勢……而若向廉黨納狀投名,那麼待廉王泛舟鄴水,蕭酌清便也有資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昇平的三層畫舫,與眾臣同樂。

鳳元羲心情忽然沒那麼好了。

著意試探的是他,落子無悔,任憑蕭酌清想要什麼,都是蕭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沒想過要反悔,只是有點心煩。

“陛下,蕭大人來了。”羅合裕在門前稟報。“大人特提前入宮探病,想進來看看您。”

門外隱約傳來蕭酌清的聲音:“不必,羅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鳳元羲說。

立在旁邊的魏泉一激靈,立馬側身後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復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沉默模樣。

寢殿的門被從外推開,羅合裕在前引路,蕭酌清身著官服,緊隨其後。

寢殿中沒幾個人,侍立在側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還和昨天一樣,沉默地低著頭,立俑似的站在寢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蕭酌清的錯覺,他總覺今天的魏泉與昨日不同,身段氣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與昨日天差地別。

“臣參見陛下。”

蕭酌清並未多疑,在御前見禮。

羅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雙手接過,坐在榻前。

鳳元羲看起來恢復得不錯。

他當是剛起身,還未更衣,長髮披垂在玄色的寢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來臉色不錯,既未見虛汗覆面,也沒有噴嚏咳嗽。

“陛下看起來已經痊癒,可還有不適嗎?”

兩人離得不遠,蕭酌清傾身,順手就要觸上鳳元羲的額頭。

指節距離鳳元羲還有兩三寸時,鳳元羲抬起了眼。

鄴陽鳳氏祖傳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過來,彷彿能照徹人的魂魄。

……失儀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個纏綿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蕭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來。

可下一瞬,鳳元羲居然傾過身,將額頭抵在他的手上。

“還燙嗎?”

蕭酌清嚇了一跳,看著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時失語:“不……不……”

……不燙了。

蕭酌清觸電似的收回手。

鳳元羲卻似乎會錯了意,他剛收手,就將手腕攤在他面前。

竟還要把脈。

今天鳳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纏裹著潔白的紗布,是他受過傷的那隻。

騎虎難下,蕭酌清只得搭上了鳳元羲的手腕。

脈象強健而有力,唯獨有一點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湧動著。

他搭著那道脈搏,指下微微躍動,彷彿握著一顆緊張而雀躍的心臟。

——

蕭酌清畢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簡單的面診一帶而過,他仍去殿前陪鳳元羲讀書。

他今日來得早,課畢得也更早些。另一點陣圖謀弒君的先生不知所蹤,鳳元羲午後的時間空下來,曲臺倒是比往日更熱鬧。

昨日蕭酌清的威脅的確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臺宮人都怕被牽連性命,比素日勤謹許多。除卻當值、奉茶、灑掃各處,竟主動清理起殿前的落葉花木來。

蕭酌清立在殿前,剛看了兩眼,手就被一涼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頭,東君睜著一雙黃澄澄的鷹眼盯著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個勁碰他的手。

是又想讓摸它?

蕭酌清會意,伸手覆上東君的腦袋。東君亦很主動,又將自己的頭往蕭酌清手裡一塞,滿滿當當的,進獻首級一般。

蕭酌清笑了,順著它頭頂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裡的雪團。

遠處的鳳元羲錯開眼。

……死鳥,從前倒不知它如此諂媚。

目光錯開片刻,鳳元羲的餘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順流而下,又落在東君的頭上。

那隻手稱得上溫柔,像怕碰痛了東君。但東君卻是個蹬鼻子上臉的貨色,一個勁地拿頭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長且白、彷彿發光的手上,不怕弄髒他。

鳳元羲又轉開眼。

剛才蕭酌清也碰過他的額頭,像昨日一般,試探溫度。

它停留的時間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觸即離,微微的冷,像涼玉。

被碰過的那片皮膚滾燙起來,成了燎原後的焦土。

明明是熱的,蕭酌清卻說他體溫正常,已然康復了。

有嗎?

東君又開始叫,在蕭酌清旁邊走來走去的,嘰嘰喳喳,叫得他心煩。

一個勁地摸那隻鳥幹什麼?

難道要再讓他碰一下,就也要學東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獻媚嗎?

——

蕭酌清讓東君絆住了腳步。

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張將香爐都掀翻了,它卻渾然不覺,只一個勁地圍著蕭酌清轉。

鳳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會兒,就徑自從旁邊拎出半扇肉,提著也來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鳳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鋒一剜便割下了一塊。

“狗。”

他喚了一聲,黑狗醒了,興奮地又叫又跳。

蕭酌清以為自己聽錯了:“……您叫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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