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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合裕不出聲,只當是預設。
蕭酌清拿起符文,片刻,輕聲嘆道:“羅公公,我知你好意。但你可知這符文若傳出宮外,朝野眾臣將會如何,天下萬民又當如何?”
“這……”羅合裕躊躇。
蕭酌清說:“陛下為天子,天命所授,紫薇降世。如果連一區區惡鬼都能隨意侵擾,甚至需借符紙庇佑才可安寢,豈非讓天下人以為,天命不佑國君,大商國運危矣?”
羅合裕驚出了一背冷汗。
“奴……奴婢沒想這麼多,蕭大人……”
蕭酌清不想嚇唬他。
“無妨。”他抬手,將符文在燈上燒燬,對羅合裕說。“我聽聞那‘惡鬼’每逢雙數子時會顯靈作惡,可安排了金吾衛巡防?陛下寢宮內外、曲臺苑內各處,都需嚴密佈置。”
“是!奴婢這就去辦,請大人放心!”
瘸腿的老太監鬢髮花白,蕭酌清並不太放心。
“一切交給公公了。”蕭酌清道。“只可惜宵禁時分,臣無法入宮,也不知宮內情形,否則還能襄助一二……”
羅合裕渾濁的老眼一亮。
“大人今夜願意留在曲臺嗎?”羅合裕問。
“……什麼?”蕭酌清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人今夜若願於曲臺伴駕,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老太監仿若找到了救星。
侍衛巡防又能如何?現在宮裡的金吾衛們都偷偷戴避鬼符呢!連他們的將軍都死在鬼魂手下,他們巡防又有何用?
可蕭大人不一樣啊!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也說不清,但總歸,有蕭大人在陛下身邊,就一定不必擔心了!
“這……”
哪有外臣宿於宮中的道理?
蕭酌清躊躇。
可羅合裕一抬頭,一眼看見殿外走來的那人,神色更是驚喜。
“陛下!蕭大人擔憂陛下安危,正與老奴商量,要留下護衛陛下週全!”
蕭酌清回頭,便見鳳元羲抱臂站在那裡。
羅合裕笑得合不攏嘴:“大人也說,想要住在曲臺呢!”
蕭酌清:“……”
他記得他什麼都沒說啊。
第32章
蕭酌清與鳳元羲四目相對。
外臣留宿內宮畢竟於禮不合。但好在,這位陛下並不大喜歡活人,寢殿素來不許外人入內,更遑論外臣夜宿。
本有些惶恐的蕭酌清一對上陛下的視線,就立刻放下心來。
他泰然自若,等著陛下冷臉拒絕,再請陛下入座聽課。
結果鳳元羲只是靜靜看了他片刻。
“嗯。”
……?
什麼叫“嗯”?
蕭酌清微微睜圓了眼睛,眼看著鳳元羲走到他面前,擦身而過,繼而在他身前的御座上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蕭酌清一時未能回神。
卻見鳳元羲抬起了頭。
從上而下的角度看去,那張穠豔而顯陰鷙的臉竟顯出幾分安靜的乖覺,理所當然地問他:“先生還不入座?”
……是該入座。
蕭酌清懵然地後撤了半步,手裡還捏著那一角沒燒乾淨的符文。
卻未見鳳元羲清清嗓子,別過眼去,面上雖仍是那副漠然平靜、仿若泥胎塑像的神情,實則扣在膝上的手卻並不平靜。
它攥握在那裡,平整的指甲嵌著掌心,細汗生了一層,涼冰冰的。
……他要留宿。
鳳元羲的目光掠過寬闊而空寂的曲臺,最終落在蕭酌清轉身下階時、於那截窄腰之下飄飛的官服衣襬上。
他的喉結上下一滾。
他……曲臺殿內只一張床榻。
他今夜宿在哪裡?
——
蕭酌清剛講完學,告訴羅合裕自己今日仍有公務在身,大理寺中不少案卷還等著他批閱。
“這……”羅合裕猶豫著,不太想讓他走。
“今日入夜之前,臣再遞文牒入宮。”蕭酌清向羅公公許諾。
羅合裕卻殷勤極了:“大人不必憂心,那些文書,奴婢遣人去大理寺給大人搬來!”
蕭酌清一愣:“這,只恐太麻煩公公……”
卻在此時,撲啦啦一陣羽聲。
剛才還站在金架上的東君忽然飛了過來,正好落在蕭酌清的腳邊。
東君歪著腦袋仰頭看他,恰好擋住了蕭酌清的去路。
只這一會兒功夫,羅公公便已經叫來了兩個宮人:“哪裡麻煩!大人願陪陛下度過今夜,老奴感激不盡,搬些許公文又算得什麼呢!”
那兩個宮人聞言,亦像見到了活菩薩,只怕入宮以來從沒如此殷切積極過,立馬爭先恐後地動身:“奴婢們這就去大理寺!”
幾人殷勤地出了宮去,而蕭酌清面前,此時還擋著個巨大的東君。
他與東君面面相覷。
怎麼,你也在等我今夜於曲臺捉鬼嗎?
東君不解地歪了歪頭。
這個時辰正它應該在吃飯,可一塊肉都還沒吃完,就被鳳元羲解開了鎖釦,一把從殿上揚了下來。
正好落在蕭酌清面前。
幹嘛啊?它飯還沒吃完呢。
嗉囊空空,才填了一半,東君抖抖尾巴,揹著翅膀走開了。
蕭酌清愈發不解,目光追隨著它,便見它走了幾步,展翅飛回金架上。
而在金架邊,鳳元羲正專注地為東君割肉。
他微微低著頭,半邊英俊的側臉籠罩在明亮的日光之下,睫毛陰影低垂,神色分外認真。
東君落上金架,埋頭苦吃,一人一鳥,看上去十分和諧。
——
公文繁冗,羅合裕整整替蕭酌清抬來了兩大箱文書。
曲臺殿較為正式,通常為皇帝接見臣下、讀書論道的場所,既已課畢,羅合裕就替蕭酌清將公文搬到了殿後的園中。
適日天朗氣清,曲溪邊的水榭花木蓊鬱,羅合裕替他在那兒設了桌案,又並水果茶點,另遣兩位宮婢為他伺候筆墨。
蕭酌清再三謝過了羅公公的關照,可宮女侍奉,他實不敢受。
“不勞二位姑娘,我於寺衙公務,也無需旁人在側服侍。”他說。“兩位自去忙吧。”
蕭大人相貌生得極好,世代簪纓,又是名冠京城的少年英傑,端得君子如玉,誰不心嚮往之?
更何況蕭大人平日裡待下人極其寬厚,對宮人們說話也溫聲細語的,除非陛下生病那回,從未輕易動過怒氣。
但話又說回來,蕭大人動怒難道就不好看嗎?
宮裡的內侍宮女大多都很喜歡他。
眼下沒有旁人,宮婢也敢大著膽子,與他說笑兩句。
“蕭大人不必推辭,總要有人為您侍候筆墨呀。”其中一個宮女笑道。
另一個宮女立馬幫腔:“是呀是呀,羅公公說了,我們今日的差事,就是伺候大人。”
兩個宮女是一起入宮、又同因貧窮而一起落到曲臺伴君侍虎的交情,素日關係不錯,話音剛落,眉眼一對,就小聲吃吃地笑起來。
“奴婢為您研磨!”
“今年新貢的橙子最好,奴婢伺候大人用些!”
她們二人擠在一起,一個替他研磨,一個為他剝新橙,兩道目光投來,明亮又歡快,蕭酌清更束手無策了。
“罷了,去告訴羅公公,就說是我說的。”
蕭酌清說著,從桌上拿起一份慄粉糕,遞給二人:“這個給你們,午後無事,自去吃吧。”
就說蕭大人是最好的性子。
兩宮女對上了眼神,眨眼之間,便已經對上了小姐妹間的暗號。
要領賞退下嗎,還是繼續留下,伺候蕭大人?
“汪汪!”
卻在這時,水榭外傳來了兩聲兇惡的犬吠。
兩個宮女嚇得一哆嗦,回過頭,便見是陛下養在殿前的那隻威風凜凜的黑犬,躍過迴廊,直奔水榭而來。
二人驚唿,慄粉糕也顧不上接,骨瓷白盤鏘然落地,立時碎了。
香氣撲鼻的慄粉糕也混著碎瓷滾了滿地。
蕭酌清亦是一驚,在大黑犬兩步躍到面前的瞬間,側身擋在兩個宮婢身前。
卻見鳳元羲從迴廊後緩步走來。
“狗。”
他淡淡一聲,黑狗立馬回身,躍過迴廊紅漆的朱欄,馴順地跑回鳳元羲身後。
他還穿著清早讀書時的勁裝,常服的袖口束在皮革護腕裡,露出橫亙著一道新鮮傷疤的手背。
“陛下。”
蕭酌清與宮女一同行禮,鳳元羲進了水榭,目光掠過地上打翻的糕點。
“在幹什麼?”他的目光落在蕭酌清身後。
方才還神態自若,甚至有心情你碰我一下、我肘你一下的小宮婢嚇得面色慘白,低著頭,哆哆嗦嗦誰也不敢說話。
陛下會砍她們的頭嗎?
或許不會。但那條大黑狗已經先一步進了水榭,此時正在她二人裙邊嗅聞,彷彿在挑選先吃哪個。
那日時修傑入宮行刺,她們就在殿內,是眼看著這條狗咬死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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