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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點既已送到了,就去找羅公公覆命吧。”

就在這時,蕭大人的聲音宛如澗中清泉,潺潺地響起。

她倆一抬頭,就見蕭酌清正偏頭看著她們,目光清淺,卻在示意。

“還不告退?”

當然告退!

兩名宮女一陣感激,連忙朝著鳳元羲行禮,爭先恐後地跑出了水榭。

蕭酌清抬頭,對鳳元羲解釋:“陛下,是臣不喜慄粉糕。羅公公盛情難卻,臣本想將之賞與她二人,她們不敢接罷了。”

是這樣嗎?

鳳元羲沒說話。

他剛才在遠處看見了。

那兩個宮女笑容盪漾,你推我搡,就這麼擋在蕭酌清面前挑逗他,地痞攔路一般賴著不走,蕭酌清竟還送東西給她們吃?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狗,語氣淡淡。

“吃吧。”

在地上嗅聞半天的烈犬立馬張開血盆大口,狼吞虎嚥地開始吃掉在地上的慄粉糕。

蕭酌清:“……”

這狗聞了半天,原是要吃這個。

他眨眨眼,便見鳳元羲行至榭邊,就這麼落了座,水榭外清波盪漾,他在那兒坐下,正對著蕭酌清的桌案。

“你忙你的。”他對蕭酌清說。

大狗還在地上大快朵頤,鳳元羲往廊柱上一靠,手臂抱起,竟就這麼原地假寐起來,也不怕睡著了栽進溪裡去。

蕭酌清默了默。

送走了兩個宮女……又請來了這麼一尊大神。

——

好在,鳳元羲有一大優點,便是安靜。

他閉上眼,彷彿真的睡著了,大狗吃完,也在他腳邊臥下,嘴筒子搭在前爪上,深深嘆出一口氣,彷彿對方才的一餐很是滿意。

蕭酌清認命,在桌案前端坐下來,面對著一人一狗,翻開了手邊的卷宗。

近來轟轟烈烈的江籙黨案,因著蕭酌清的接手,漸漸被大事化小地平息下來。

很大一部分包括崔茂在內的官員,都在蕭酌清的審查下平反。朝中不少官員都私底下讚美蕭酌清明察秋毫,但蕭酌清知道,一件大案,決不能結束得這般風平浪靜。

勝利者沒得到想要的果實,更要懷恨在心、蓄勢待發。屆時一浪按下,定會使下一浪更加洶湧的湧起,並不能輕易平息。

所以這回的蕭酌清,只秉持一個原則。

中正。

凡是遞送大理寺的案卷,他只判對錯,不管朋黨。如若所參罪案屬實,那麼無論對方是誰,都依律處置,絕不姑息。

這是眼下平息江籙黨案最好的方式了。

幸而這些日,幾個廉黨官員貪墨的案子鬧得兇,滿朝官員人人自危,也不大顧得上排除異己。

案卷翻開,蕭酌清漸漸忘了時辰,也忘了面前還有旁人。

他未曾見,水榭邊潔白的廣玉蘭飄飄蕩蕩落下之時,倚坐在那兒的鳳元羲睜開了眼睛。

一雙清明的眼,全然不像剛剛睡醒。

他根本沒睡。

曲臺裡的宮人刁滑,眼見蕭酌清好說話,就沒完沒了地來煩他。

他都看見了。剛才有個宮女來給蕭酌清添茶時,還特意停在廊下,在鬢髮上面戴了朵花。

有什麼好戴的?蕭酌清又不看她。

他抬眸,正好看見一瓣玉蘭落在蕭酌清的桌案,沾染了些許未乾的墨跡。

桌案前,蕭酌清垂眸執筆,眉目清冷,專注而沉靜。

他官服端正,烏紗冠下的鬢髮一絲不苟,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頸。端方的肩背在官服下支出俊逸的身形,廣袖垂落在他的腕間,清朗的一截腕骨,像花鳥圖裡的墨竹。

他坐在大理寺的堂前斷案、在天牢的案後刑訊時,也是這樣的嗎?

那還有什麼罪不能認的。

鳳元羲坐在他對面,恍然間也有種受訊的錯覺。

……或者說是衝動。

輕風拂過,案上的白玉蘭翻滾了幾寸,狎暱地倚靠在蕭酌清的腕上。他恍若未覺,似是案卷有疑,眉心微微的擰起,低垂的眸中冷光輕閃,該是在斷人生死。

什麼生死,能有多重要。

鳳元羲死死地盯著那朵花瓣。

他現下即便是個囚徒、是個犯官,跪在案前等著裁決,他也不在乎那位堂官筆下究竟判的是流放還是腰斬。

他只想伸出手去,把他腕邊那片狎暱依偎的白花瓣,摘下來。

以身替之。

第33章

蕭酌清翻過了一頁參奏某官員謊報政績、瀆職欺君的罪案,濡溼筆尖,在案卷後寫下批註。

審訊口供有何處存疑、證物又有哪裡需加徹查,註明之後,又略一思索,在每項事宜後標下人名,是他派遣負責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蕭酌清習慣性地抬起眼,收筆執卷。

按理說,此時應當有大理寺的文書候在衙門之內,他拿起案卷,便會上前接過,等待他吩咐囑託,再將卷宗分派去衙下各處。

可現在,雪白的廣玉蘭飄飛墜落,鳳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遙遙看著他。

蕭酌清眉目一頓。

忘記在宮裡了。

目光隔空觸到的瞬間,蕭酌清尚未回神,鳳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遞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麼了?”他詢問。

蕭酌清自然不是要這位陛下充當文書、接過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裡的公文。“您……”

……怎麼還在這裡?

水榭外,日頭夕照,昏黃的夕陽透過層層殿宇花木,斑駁地映照在溪面上,閃爍著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鳳元羲的髮絲被夕陽鍍上一層淺金,教那雙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顯出錯覺般深邃的柔軟。

這位在宮人們口中行蹤不定、常常憑空消失而不知所蹤的陛下,竟在水榭裡坐了一下午,且看起來不像剛剛睡醒的模樣。

這麼長時間,陛下在看什麼?

蕭酌清不由得跟著他的目光低下眼去。

桌案上的卷宗散落凌亂,堆疊在他手邊各處。紫毫筆安靜地擱在硯臺邊,桌邊的清茶已經涼了,旁側的小几上堆疊著幾盤瓜果糕點,都紋絲未動。

蕭酌清微微一怔,繼而瞭然。

從前他讀書時,蕭淞也總這麼趴在旁邊,直勾勾地看著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先前他以為蕭淞是想讀書,就把他叫來桌前同讀。結果剛讀了兩篇,蕭淞被氣哭了,蕭酌清這才明白,蕭淞一個勁盯著他,是想吃桌上的果子。

蕭酌清試探地拿起一枚甘露餅:“陛下?”

等這許久,也是餓了?

結果鳳元羲還沒動,地上的狗來了精神,躍躍欲試地站起來,尾巴甩起,在鳳元羲腿上抽得啪啪作響。

結果蕭酌清正要把糕餅拋給那隻狗,鳳元羲忽然抬腿,利落地把擋在面前的狗搡到一邊。

他走上前來,一俯身,把蕭酌清遞過來的甘露餅銜走了。

溼漉漉的鼻息落在指尖,地上的狗又開始嘆氣。

像被舔舐了一下,蕭酌清連忙收回手。

“剛才要給我什麼?”鳳元羲問。

鳳元羲沒有蕭淞那麼好打發。他咬了一口糕餅,將剩下的拿在手裡,一邊吃,一邊側過身來,靠在蕭酌清的桌案上。

是說方才蕭酌清沒遞出的那份公文。

“臣昏頭了,以為還在大理寺。”蕭酌清笑了笑。“只是一卷文書,無甚緊要,陛下無需……”

等等。

蕭酌清微微一頓,看向鳳元羲的眼睛亮了起來。

“陛下想看嗎?”他忽然問。

鳳元羲在他的注視下停下動作。

……陷阱。

鳳元羲提醒過自己無數次。

即便是自幼嘔心瀝血教導輔佐他的忠直老臣,也有朋黨、有謀算,有盤根錯節的利益和私心。在他徹底奪回大權、掌握百官群臣的生殺予奪之前,向任何一個人暴露自己的偽裝,都是自毀長城。

他很清醒,即便蕭酌清看起來再有多不一樣。

可……

蕭酌清的眼睛更亮了。

沒有拒絕、沒有走開,那就是有機會!

不等鳳元羲回答,他傾身上前,將卷宗攤開在鳳元羲面前。

“陛下且看。前月江太傅告老辭京,但許多門生、好友和故吏都尚在朝中。廉王殿下有意清掃其中結黨謀私之輩,又有許多官員因此相互彈劾,這份案卷,就是其中之一,是吏部侍郎彈劾御史中丞……”

文書在鳳元羲面前攤開,兩人的距離剎那間拉進到只兩指之寬。

他專注向君王講解著連日來的黨爭。

卻不知鳳元羲紋絲未動,已經變成了方才貼上他手腕的那朵白玉蘭。

……是香的。

於勳貴世家而言,焚香、煎茶、撫琴插花等事,與飲食起居沒什麼區別。

他身上繚繞著松香的氣息,又間些微茶煙的苦澀,徽墨的沉香從他指尖蔓延到周身,若有似無的桐木香,彷彿是他常年撫過的那把琴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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