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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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蕭酌清先他一步起了身。
鳳元羲不說話,他自覺失儀不敬,不敢將錯就錯。
他小心避開鳳元羲裸露的皮膚,有些狼狽地爬起來。只是桌案就在他身後,蕭酌清避無可避,起身時還是難免按在鳳元羲的胸膛上,重重地撐了一下。
夜色裡,他聽見了君王的悶哼。
“陛下?”蕭酌清以為是自己弄痛了他。
可卻在他起身的瞬間,鳳元羲背過身去,受傷了一般蜷縮起身體,後嵴在衣下支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您受傷了,陛下?”
蕭酌清嚇了一跳,忙上前檢視。
可他按住鳳元羲的肩,想將他轉過來,鳳元羲卻只抖了一下,硬邦邦地紋絲未動。
黑暗裡,少年人喘息聲沉沉,似乎十分痛苦,帶著隱約的隱忍。
“……沒事。”
怎會沒事!
蕭酌清藉著黑暗檢查四周。
桌案翻倒,滿地狼狽,可瓷尊並未摔碎,地上既沒有碎片,也沒有血跡。
那是撞到了哪裡?
蕭酌清又想讓鳳元羲轉過來,替他檢視患處。
可他的手剛覆上鳳元羲的肩,就被鳳元羲握住了。
腕骨被攥在掌心裡,手心是微微的燙。鳳元羲彷彿使了很大的力氣,卻握得一點都不痛,像是有更多的力道僵在指節之間,無處流瀉,只得在指間燃燒他的血骨。
鳳元羲沒有下一步動作,也沒把他的手拿開。
“陛下……”
“蕭酌清。”
兩道聲音同時在黑暗裡響起,夾雜著少年壓抑的喘息。
蕭酌清不明所以,嗓音卻在靜謐的夜色裡柔軟下來,像輕緩的霧。
“臣在。”
鳳元羲又低低地喘了一聲。
蕭酌清不明白鳳元羲為何會在此時諱疾忌醫。但他下意識覺得,人在這樣的時候,總會比尋常更脆弱些。
他沒抽回手,就以這樣被握著手腕的姿勢坐在鳳元羲身後,緩聲安撫他。
“方才若無陛下救命,臣只恐身受重傷。”他說。
鳳元羲不答話,只背對著他,隱約的夜色裡,他肩背如潮汐起伏,像瀕死垂危的幼獸。
蕭酌清的嗓音更輕緩了些。
“只是忙中出錯,非但未能襄助陛下,反勞煩陛下捨身救臣。”說到這兒,他笑了笑。“實在見笑。”
“沒有。”
背對著他的鳳元羲低低地說:“沒笑你。”
……他好認真。
蕭酌清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側蜷在他面前的鳳元羲動了動,低低說:“……你別笑了。”
嗯?
很突然的旨意,蕭酌清不懂緣由,卻還是依言正了正神色。
“是。”他說。“那……陛下好些了嗎?哪裡不適,給臣看看?”
鳳元羲又不說話了,只是握著他手腕的力度鬆了鬆,手指微動,像顫抖,又像是……沒能剋制住的摩挲。
過了一會兒,蕭酌清聽見鳳元羲問他。
“蕭酌清。”
“嗯?”
“你對誰都是這樣?”
哪樣?
蕭酌清不大理解,卻理所當然地回答:“與旁人相比,陛下自然不同。”
鳳元羲的身形僵了僵,在黑夜裡回過頭。
沒人知道他蜷縮的身軀在遮掩什麼,也沒人知道他身下明明是涼得透骨的金磚地,卻為何像炮烙一般,將他的血肉燒得滋滋作響。
他強迫自己平復,卻始終平復不下來。蕭酌清的安慰與輕笑像一陣又一陣風,在遠海捲起,每次傳來,巨浪都會翻湧,熾烈到彷彿要將漫天的風席捲而下,裹挾擁進深海。
他十六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難道所有人在蕭酌清面前,都會變成這樣?
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變成了動物。
他回過頭去看蕭酌清。
他想知道蕭酌清為什麼會說他不一樣,可他剛回過頭,就看見自己緊握著蕭酌清的手腕。
黑夜裡,瑩潤的腕骨被他裹在手心裡,蕭酌清的脈搏在他手下湧動。
他縱容著他,任憑他握著,脆弱的手腕與柔韌的皮膚,都緊貼在他的手掌,像被利齒叼住的鹿頸。
鳳元羲的喉結又是一滾。
他不一樣,是因為他更像一隻……食肉的畜生?
感受到手心裡血脈的滾動……就想觸碰,想啃咬,想讓它淌過自己的唇舌、齒關、喉嚨,皮肉,和自己的骨血無間地交融在一起。
他的牙齒髮癢,浪潮翻湧……身體又要爆炸了。
蕭酌清不知道鳳元羲為何如此委屈。
……剛才真按痛了他?
黑夜裡少年的眼睛光芒熠熠,直勾勾地看過來,像在求救。
是了,陛下如今也不過十六歲。
蕭酌清難免心軟,在黑暗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溼漉漉的發頂上輕輕碰了碰。
摸摸他吧?像摸雪團、摸東君一樣。
可就在手指觸上髮絲的瞬間,黑暗裡的寂靜被勐地撕裂。
“——死人了!”
刺耳的疾唿穿過窗欞,從遠處傳來。
——
這天子時,曲臺又死了一個人。
燈火驟然熄滅,四下無人,陰風許久才止,羅合裕四下清點,發現又有一個人失蹤了。
曲臺的侍衛與宮人點著火把四處找尋,最後從殿後的井裡,找到了那個失蹤的內侍。
蕭酌清立刻去偏殿更衣。回來時,帝王寢殿燈火輝煌,鳳元羲坐在那兒,身上衣衫已然攏起,只是披垂的長髮還水淋淋的。
鳳元羲方才是在殿後的溫湯沐浴。
時修傑的屍身是他故意棄在宮裡的。他不是廉黨要員,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審他數日,也沒問出多少重要資訊。
不過,他的死就是最有用的。
時修傑被他親手按進水裡溺死,屍身動了手腳,接連在臨華池的泥沼裡掩埋了三五天才浮上水面。
被蕭酌清撞見,是個意外,但從屍身浮現、到厲鬼索命,都是他早就做好的、環環相扣的計劃。
藉由那隻“鬼”,他查出的那些朝中各方埋在曲臺的釘子被一個個拔出,現在,名單上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事情有隱衛去辦,鳳元羲並不擔心,只泡著湯泉,等著好訊息傳來。
夜裡子時,燭火盡滅,東君振翅而去。
鳳元羲知道,事成了。
他悠然靠坐在池中,可就在這時,他在黑暗中聽見了蕭酌清的聲音。
他在喚他,一聲連著一聲,尾音發著抖,從黑暗裡傳來。
他在害怕。
鳳元羲只來得及披衣,甚至連自己尚赤著足都未察覺。
滿身水汽接住險些摔倒的蕭酌清時,他以為人生在世,最狼狽的時刻也不過於此。
直到蕭酌清伏在他懷裡,氣息微亂地同他說話。
他燙得險些爆炸。
今日之前,他只見過發情的動物作此情態。
只不知蕭酌清是否發現……或觸及。
蕭酌清此時衣袍齊整,圓領官服的前襟繫到了最頂端。他未來得及戴冠,便只將長髮束起,漆黑如瀑垂在身後,愈發顯得他膚色勝雪。
他躬身行禮,露在袖外的手腕上隱有些微紅痕。
“陛下,臣立即去驗屍。”蕭酌清說。
鳳元羲的目光掠過紅痕,喉結滾了滾,問:“太醫來了嗎?”
羅合裕立時答道:“來了,就在殿後的井前。”
蕭酌清立時摩拳擦掌。
論此手藝,他與宮中太醫無法比擬,只有大理寺如海的案卷和各類前輩的手書,但都比不上親自躬行。
眼下有此機會,恰好向太醫現場討教!
可他剛要挪動,鳳元羲忽然開口。
“那就別去了,先生。”他說。
蕭酌清回過頭來。
比之方才黑暗中氣息混亂時的晦澀繾綣,他的眼睛在燈下要更明亮得多。對視間,鳳元羲不自在地錯了錯目光,沒有回答。
他沒說,他不讓蕭酌清去,是因為那人已經死了多時。
要在每個子時作案困難,可要在每個子時發現屍首卻容易。裝神弄鬼他擅長,做來毫無負擔,只是死在井裡的人,實在太難看。
他沒忘記那天蕭酌清看到時修傑時,覆在他眼前的那隻手有多涼、抖得多厲害。
大晚上的。
他剛才聞到了蕭酌清身上的氣息,是甘松與白芷,他一定已然沐浴過,夜風清寒,沒必要去看髒東西。
鳳元羲沒說話,蕭酌清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異樣。
甫一對視,鳳元羲就匆匆錯開眼,只閉口不言,方才還叫了他“先生”。
此情此境……這位陛下怎麼看,都像心虛。
蕭酌清的餘光掃向窗外。
夜色裡,宮人們行色匆匆。陰風已止,但鬼怪作祟的陰影從天籠罩,每個人面上皆是凝重與畏懼,各個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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