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8頁
但今日,他有心入宮守衛皇帝安全,故而剛到曲臺時就拜託了羅公公,讓他替自己準備了整套的被褥,就鋪在離君王最近的位置上。
此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也!
只是鳳元羲總是一這樣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模樣,蕭酌清高興得眼睛亮晶晶,他卻一點都不捧場。
只是默默看著曲臺裡來來往往的宮人,眉心微緊,似乎有些不爽。
也對,鳳元羲很不喜歡寢宮裡有其他人。
生怕來往的宮人太過打擾陛下,被褥剛一放下,蕭酌清就請他們出去了。
鋪一張睡覺用的軟榻而已,他自己動手就行。
結果蕭酌清剛將被褥展開,就有一隻手從身後伸來,接過了他鋪開的被褥。
“陛下?”
蕭酌清回頭,嚇了一跳。
鳳元羲默不作聲,只安靜接過他手中的活,將被褥鋪開在臥榻上。
客觀來說,蕭酌清的確不會幹活。
蕭家世卿世祿,早在大商建業之前便是出名的望族。即便再簡樸隨意,蕭酌清也是由數十僕役侍奉長大的,瑣事從不親自經手。
一床簡單的被褥在他手裡又大又累贅,剛抖了兩下,就眼看捲成了麻花。
倒是鳳元羲利落極了。
眼看君王俯身將被褥整齊鋪開,蕭酌清難免又覺得他有些可憐。
若非年少失怙,又受宮人慢待忽視,在位十年的君王怎會連鋪床這樣的活計都如此得心應手?
他看著鳳元羲,鳳元羲倒是沒抬頭。
他俯身鋪好被褥,又放下枕頭,手在狹窄的臥榻上按了按,問蕭酌清:“你就睡這裡?”
狹窄,堅硬,沒有遮擋光線的簾幔,也沒有支撐身體的圍擋,狹窄的一張榻,空空蕩蕩。
蕭酌清隨意應聲,並不覺得這兒有什麼不能睡的。
“嗯,這裡很好了。”蕭酌清說著,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遠處的龍床。
“只是有些近,不會打擾陛下休息吧?”
近嗎?
鳳元羲看了一眼遠在千里之外的龍床,按了按硬邦邦的臥榻,總覺得這裡很不好。
——
蕭酌清自認並不挑剔嬌貴。
兒時隨父親泛舟三峽時,他也曾在搖晃的烏篷船上看著月亮昏昏睡去。年少與好友縱馬斗酒之際,他也曾醉臥花叢,至暮方醒,被好友們引為笑談,甚至一時在鄴京興起風潮。
只是他沒想到……狹窄的臥榻,真不怎麼好睡。
夜色深沉,在他第五次翻身時,床上的君王默不作聲地坐了起來。
蕭酌清看見了,小聲問道:“臣吵醒陛下了?”
床上的君王不語,只是掀開簾幔,走到他面前。
夜色裡,君王眼睫低垂,面色沉寂,看起來十分清醒,應當不是剛剛被吵醒的。
“你去那邊睡。”他提起蕭酌清的被角,指著身後的龍床。
“臣不翻身了。”影響了皇上休息,蕭酌清心下抱歉,立馬保證。
鳳元羲卻還站在那兒,擋住了大片穿過窗子的月光。
“你明天不去大理寺了?”鳳元羲低聲問他。
要去。
“明天不捉鬼了?”鳳元羲又問。
……要捉。
“在這裡睡不著,就去那邊睡。”鳳元羲又重複了一遍。
寡言少語的君王難得說了好幾句話,竟讓蕭酌清沒法反駁。
很快,鳳元羲又補了一句。
“反正昨天也睡過了。”
也是。
若是睡龍床要誅九族,那他的九族昨天就人頭落地了。只怕被押赴刑場時,他弟弟還要問一句:“哥,你是因為睡龍床才要被砍頭的?牛哇,值了!”
思及此,蕭酌清也不再糾結於此時的君臣之禮,從臥榻上起了身。
沒看見鳳元羲握著被角的手半天都沒鬆開,將手裡的一角錦被握成了一團可憐兮兮的爛布。
被蕭酌清吵醒的嗎?
他根本就沒睡。
月光太亮了,他躺在床上,睜開眼就能看見蕭酌清顫動的眼睫和微皺的眉頭。
他那麼近,就在咫尺,可自己躺在床榻上,卻要眼看著他被那張矮榻折磨得難以安寢。
什麼破榻,丟出去了事。
終於,鳳元羲忍不住了,也如願把蕭酌清趕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是……然後呢?
他站在榻前,聽見腳步聲遠去,然後是很輕的摩擦聲響,應當是蕭酌清坐在了他的床上。
面前的矮榻上還殘留著蕭酌清的溫度和氣息……料定他的床上,應當也是如此。
鳳元羲又有了一種自討苦吃的感覺。
他也不吭聲,只是悶著頭,自己在那張狹窄難眠的榻上坐下。
正要翻身躺上去時,身後再次傳來了蕭酌清的聲音。
“陛下?”
疑惑的,坦然的,清潤地迴盪在寂靜的夜色之中。
鳳元羲回頭,就見蕭酌清身著寢衣,墨髮披垂,坐在床榻邊,一副疑惑他為什麼還不過來的模樣。
看到鳳元羲回頭,他還在床上拍了拍,對鳳元羲說:“這邊只有一隻枕頭,請陛下將榻上那隻帶來,多謝。”
鳳元羲:“……”
要他拿著枕頭,過去嗎?
可那邊只有這一張床。
他的喉結滾了滾,一陣夜風吹來,他血液裡躁動的火星再次被吹得燃燒起來。
第39章
蕭酌清倒並不在意什麼同榻而眠。
他好友多,少時又經常出遊,幾個朋友擠在一間農舍草廬裡借宿,是常有的事。
邢曜夢中多話,敬則偶有磨牙,眾人常因一些小毛病而夜半偷笑,敬則還曾把邢曜的夢話寫成了一首蝶戀花,被邢曜追著打了數日。
唯獨蕭酌清安靜,出門在外,他們總愛和蕭酌清擠在一起。
蕭酌清喜靜,有時會被邢曜半夜吵醒。
醒來睜眼是透過草廬的月光,旁邊的邢曜還在睡夢裡喃喃自語,琢磨睡前在說的那句詩。
“明月繞,明月懸……酌清,你說哪個好?”
夜半被驚醒的蕭酌清忍不住笑。
不過他雖常被吵醒,但著實安靜,絕不會攪擾身側的君王。
可鳳元羲似乎不大相信。
“……你讓我過去?”他立在榻前,一步沒動,只問蕭酌清。
不然呢?
蕭酌清真誠點頭。
鳳元羲單手握著被衾,還是沒動,看起來似乎很想睡在那張矮榻上。
可那榻實在短而窄小,鳳元羲站在那裡,高而挺拔的一個,與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
蕭酌清於是直言:“陛下不必憂心。亭朗說臣夢中安靜,定不會打擾您休息。”
這回,鳳元羲頓了頓,過來了。
蕭酌清立馬動身,率先挪進了更不方便的內側,給君王空出大片空曠的床榻。
怎麼說呢……眼看著君王的背影坐在床邊,蕭酌清有種很奇異的感覺。
古時君王也有“寢則同床,恩若兄弟”的佳話,未曾想他蕭酌清也有這樣一天。
千百年後的史書會怎麼寫?
蕭酌清十分明白,此事只在人為。
是做一對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還是名垂史冊共創大業……只在於他們與王遠相爭的勝負。
箭在弦上,蕭酌清不甘做後人口中的奸佞,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
深更半夜,他目光堅定地看向鳳元羲。卻在這時,鳳元羲回過身,把他的枕頭擺在床上。
“亭朗是誰?”他問。
……嗯?
蕭酌清一時沒回過神,片刻才答:“是臣的好友邢曜。”
“嗯。”鳳元羲應了一聲,背對著他躺上了床榻。
分明是君王的床,他看起來卻比蕭酌清還要拘謹,整個人側身貼在床邊,挺拔的背影很緊繃,似乎很不想與蕭酌清肢體相觸。
蕭酌清也知趣,懂事地又往床榻裡挪了挪,平躺下來,與君王之間隔出了一條寬闊的楚河漢界。
鳳元羲忽然又問:“你們關係很好?”
是問邢曜?
蕭酌清倒未料到鳳元羲對邢曜這麼感興趣,聞言點頭:“我與亭朗自幼相識,情同手足。”
短暫的安靜後,鳳元羲的聲音再次響起。
“關係很好,就可以睡在一起?”
好奇怪的問題,蕭酌清不由得被鳳元羲逗笑了。
“臣此時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嗎?”
鳳元羲像被這句話點了穴,僵臥半天都沒有聲息。
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低的聲音才在帳下傳來。
“我們的關係……也很好?”
回應他的是平穩而綿長的唿吸。
鳳元羲頓了頓,繼而很輕地翻過身來,平躺著,側頭看向旁邊的蕭酌清。
夜太深了,他忙碌一日,已然在剛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
披散的長髮溫柔地挨在他的頰邊,他微微偏過頭來,安靜的睡顏面朝向鳳元羲的方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