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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他幾乎挨著龍床的圍擋,距離鳳元羲有將近一臂的距離。

但是,又很近。

此時此夜,蕭酌清就在他的床上。

鳳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藉著月光,指節觸向蕭酌清的側臉。

在即將碰到他的瞬間,鳳元羲的手懸停在了半空裡。

他像一隻停在帳內的玉蝴蝶,似乎很輕的一陣風、一道影,都會將他驚飛,再也不會回來。

片刻,鳳元羲收回手。

他注視著蕭酌清安靜熟睡的臉,手只輕輕劃過,掠開了一絲落在他臉頰上的碎髮。

月光毫無阻礙地照在了他臉上。

——

此後接連數日,宮中竟真變得風平浪靜了。

連續數日,再沒有宮人離奇身死。衛襄時時來報,被錦衣衛監視的那些宮人也毫無異動,與尋常宮人沒有分毫區別。

“監視他們時,可有被發覺蹤跡?”

衛襄立回答:“絕對沒有。錦衣衛人多,末將不敢擅用,所派出的皆是末將心腹,都是絕對可信的人。”

蕭酌清皺眉沉思。

窗外,曲臺的宮女內侍們都已經開始慶祝了。

接連數個平安夜,宮中都說是蕭大人做法顯了靈,三清真人應了蕭大人的請託,真的替他們誅滅了鬼魂。

這就有人問了:“神仙怎麼這麼聽蕭大人的話?”

立馬有宮人道:“你傻呀!蕭大人是什麼人?十八歲的探花郎,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來的!”

周遭宮人頓時一片讚美。

讚美聲中,又有一道疑惑的聲音,弱弱問道:“可是,那個死掉的厲鬼,不是狀元來的嗎?”

前番宮裡反覆死人,就已經有傳聞了。大家都說,就因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狀元,文星所歸,卻死於非命,所以怨氣才如此之重,以至這麼多宮人成了陪葬的冤魂。

但現在,鬼都被蕭大人驅了,誰還怕他!

立馬就有人說:“他都死了,當然是假的文曲星啦!”

又有人幫腔:“就是。我聽說當年蕭大人的考卷是幾個考官共同點出來的,就因為死的那人與廉王殿下有舊,才被點為狀元……”

登時又有人反駁他:“不然不然!殿試那日我堂哥同鄉的二表叔在殿內伺候,他說,原本就要點蕭大人為狀元,奈何蕭大人生得太俊,滿朝公卿一致上書,這才將蕭大人改成探花的……”

這話倒是所有人都認同。喜氣洋洋的宮人湊在一起,又在相貌上將蕭大人與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

宮裡終於安全了,也沒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麼趕走的。

滿宮侍婢都喜得拜神仙,給玉清聖境虛無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時,還會偷偷在旁邊擺上蕭大人的小像。

廉王也很高興。

宮人不必提心吊膽,他也可以將窗戶上辟邪的符紙撕掉了。

“早將此事交與蕭卿,早就沒事了!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得少死多少人吶?”

他安插在宮裡的線人,也不會一同折損了。

不過好在鳳元羲多年來都這幅德行,幾個人而已,無傷大雅。

於是,彷彿滿天下除了蕭酌清之外,所有人都認為這樁案子了結了。

廉王還特意私下見了蕭酌清一回。

“本王聽說,這些日都是你於宮中整夜伴駕。”廉王對蕭酌清和顏悅色。“真是辛苦,酌清,若非有你照顧皇上,本王可怎能心安啊。”

“此為蕭某分內職責。”蕭酌清說。“況且,宮中鬼祟雖除,可臣還未曾排除兇殺作案的嫌疑,陛下身在宮中,臣也不安心……”

“哎,這就是酌清你多慮。”廉王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宮中作祟的如果是鬼,於他而言還尚且可懼。

但若是殺手……

廉王府護衛森嚴,遠勝皇宮。殺手又進不去廉王府的門,關他何事?

廉王隨意說道:“總之現在宮裡太平了,還有什麼可憂懼的?如果真有怪力亂神,你莫非還要在宮裡住一輩子不成?”

這是什麼道理。

蕭酌清正欲再辯,卻見廉王站起身,彷彿自家叔侄一般走上近前,拉著蕭酌清在旁邊坐下。

“本王今天屏退眾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與你相商。”廉王說。“酌清大才,怎能被這種小案子絆住手足?”

蕭酌清一頓:“更重要的?”

廉王點頭。

書房裡只他二人,守在門外的是廉王最近身的家奴。蕭酌清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便聽廉王壓低了聲音。

“梁闊要查。”

蕭酌清心下一凜,抬眼看向廉王。

廉王說:“前些時日查陳裕,你做得很好。但這陳裕與梁闊私相授受不是一日,你還未將證據遞給本王,梁闊就坐不住了,特來王府向本王納貲。”

說到這兒,廉王冷笑一聲,捻著長鬚。

“你知道他給了多少金銀財寶?”

看廉王這態度,只怕梁闊這回不惜血本,給出了足夠多的誠意。

可梁闊怎麼昏成這樣?

若是平素為廉王辦差,替上峰牟利、多加孝敬,那廉王定會因他忠誠好用而喜歡他。可現在,他本就引廉王懷疑,又在此時祭出大量錢財,豈非坐實了廉王的猜忌?

誰給他出的主意。

蕭酌清面不改色,自然在梁闊壁虎斷尾之際,狠狠補了一刀。

“只怕梁大人家資更巨,才拿得出這樣多錢財。”

“對啊!”廉王一拍大腿。“這個蠹蟲,只怕要蛀空大商的朝廷了!”

蕭酌清坐在大商最大的這位蠹蟲面前,神情自若地幫腔道:“是太過分。”

“所以,本王才要蕭卿相助啊!”

廉王見蕭酌清如此上道,頓時萬分感動地拉住了他。

“本王需要你去查梁闊,暗中查,悄悄查,看他手裡到底有多少銀子,又有多少官吏揹著本王在他手下買賣人命,暗中勾結!”

蕭酌清的心臟咚咚直跳。

鋪墊了這麼久,他等的就是今日。廉王與親信生了嫌隙,他恰到好處地等候在這兒,為的就是將多日積攢的信任,轉為握在手裡的權柄。

只是……

抬眼看向廉王的瞬間,他想起了鳳元羲望向自己的目光。

這些天,他與君王同寢。寬闊的一張龍榻,手足不至於碰到彼此,但有時蕭酌清醒來,總能看見鳳元羲在看他。

他向來安靜,沉默,看過來的眼神有時深得讓他看不懂,總給他一種錯覺,彷彿天地之間,他是唯一伸向他的救命稻草。

宮中局勢尚不分明,能在這時棄他不顧嗎?

沉默片刻,蕭酌清向廉王低頭行禮。

“臣領命。”他說。

處置梁闊,是斷王遠一臂,此事關係重大,他決不能放棄。

但是……

“但臣想向王爺舉薦一人,接替臣下掌領宮中防務,護衛曲臺安全。”

——

蕭酌清推薦衛襄,廉王並不太喜歡。

朝中外有五寺六部三大營,內有廠衛督察院並二十四衙門,他每天日理萬機,有這麼多官員要對付,哪記得一個連王府門都沒登過的指揮使?

也好在他不記仇,才讓這人還在都指揮使的位置上坐到現在。

但蕭酌清非說這人有功、有本事,這些天查案件盡心盡力,用著十分順手。

可朝中什麼時候缺這種盡心又有功的人了?

點這個頭,全看在蕭酌清的面子上。

廉王不關心宮內的事,一門心思想讓蕭酌清替他弄銀子。

故而蕭酌清勸了幾句,他就假裝大度地點了頭,只把這份職務當做賞給蕭酌清的添頭。

“酌清,本王用他,可全因為你啊!”廉王道。

蕭酌清微笑領命,轉頭這話就傳進了衛襄耳中。

這日課畢,蕭酌清收攏書箱,便在殿外看見了衛襄等待的身影。

他佯作沒有看見。

廉王用他,需以言語誘之,使他忠心;而他用衛襄,也早做了打算,只為讓他在自己不在宮裡的時候,盡力戍衛曲臺。

果然,待蕭酌清提著書箱離開,衛襄便迎上前來,衝他抱拳行禮:“末將多謝蕭大人舉薦。”

蕭酌清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並不領功:“衛大人精明強幹,本領過人,得王爺青眼是理所應當的事,何必要謝我呢。”

衛襄卻固執地仍舊行禮:“末將蹉跎多年,知道今日能被重用,全是大人之恩。”

左右無人,蕭酌清將書箱交給拂雪,走上前去,雙手托住了衛襄的手臂。

“我舉薦你,本就是因為我相信你有能力。衛大人之文才武略,世所罕有;明珠蒙塵,也不過是天命考校於你。如今我不能守在陛下左右,但我相信,即便宮中真有兇犯想戕害陛下性命,縱有三頭六臂,也難逃衛大人的法眼。”

蕭酌清扶著他,言辭懇切。

“但是,我對不住你,有句話還要同你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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