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頁
“大人請講!”衛襄被蕭酌清一番話哄得五迷三道,此時蕭酌清話鋒一轉,他也毫不猶豫。
蕭酌清嘆了口氣。
“陛下生死事關朝綱,這你知道。現在滿宮裡都認為邪祟已除,可若有人趁著此時為禍宮禁,若陛下又失,你定然會是死罪。”
他真誠地看著衛襄。
“衛大人,事關你的身家性命,未能先與你商議,是我對不住你。”
他身後的拂雪嘴角哆嗦,憋得辛苦。
把威脅說得這麼溫柔懇切……也只有他家公子了。
這番真情實意的情態,加之蕭酌清那張十分惑人的臉,衛襄膝蓋一軟,險些給蕭酌清跪下。
“大人放心,我之一命死不足惜,有大人這話,末將一定誓死守衛陛下的安危!”
等的就是這句話。
蕭酌清一把扶住他,緊緊托住衛襄的手臂,一時間真摯動人,不必多言。
“衛大人放心,若有任何問題,我一定助你。”蕭酌清說。“陛下的安危,我與你共擔。”
衛襄再忍不住了,飛快抹了一把眼睛。
“大人有所不知。衛襄自升調入京至今,只有大人肯用我……衛襄這條命,從今以後就是大人的!”
……竟是比他的表演還要動情。
蕭酌清有些心虛,見衛襄又要下拜,連忙扶緊了他的手臂:“衛大人何出此言!”
衛襄卻死死抱著拳:“日後衛某性命,全都交託大人;生為大人盡心辦差,死也會做大人的鬼!”
卻在此時,一道很不合時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要你一個鬼幹什麼?”
蕭酌清回頭,便見鳳元羲抱著手臂,冷淡而戒備地看向他面前的衛襄。
第40章
衛襄直起身,蕭酌清也收回了手。
方才課前早膳,他跟鳳元羲說自己自今日起不再宿於曲臺,鳳元羲沒有多話,只是筷子頓了頓,慢半拍地“嗯”了一聲。
此後蕭酌清入寢殿收拾行裝,鳳元羲也在那兒。
在宮中住了數日,蕭酌清的東西越放越多,不知不覺間出現在了曲臺的各個角落。
幾個宮人為他收撿,陸陸續續裝滿了一個大箱子。宮人們還在忙碌,鳳元羲站在其間,總有種礙手礙腳的感覺。
蕭酌清於是去與君王敘話。
“陛下不必擔心,臣雖不能再宿宮中,但另派了人來,一定保護好您。”
“派了人?”鳳元羲偏頭看他。
蕭酌清點頭:“此人十分可靠,請陛下放心。”
正因衛襄的存在是為給王遠的配角佔位,所以在《踏王侯》裡,他死得也十分草率。
在數月後一場圍獵中,皇帝遇刺,他為保護皇帝而身死。
至於刺客是誰、又有何目的,原書沒有提及,甚至連鳳元羲是否受傷都沒有寫到,彷彿整個情節的設定,就是為了讓衛襄空出錦衣衛都指揮使的位置。
但是於蕭酌清而言,這卻是一條有用的資訊。
衛襄此人可用。
可鳳元羲卻眸光輕斂,繼而看向窗外:“朕不愛與人睡在一起。”
……嗯?
蕭酌清一愣:“不是讓衛襄宿於陛下寢宮的意思……”
然後他頓了頓,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殿內宮人往來,忙忙碌碌,光是他的行裝物品就收拾了半個時辰有餘,使得素日安靜空曠的皇帝寢宮顯出幾分熱鬧的忙亂。
蕭酌清抱歉的笑了笑:“也是情勢所迫,才這般叨擾了陛下數日。不過臣特意提醒過衛襄,讓他派人在寢宮周邊巡守,非必要不得進出陛下寢宮。”
鳳元羲頓了頓,低聲飛快地說:“我不是在說你。”
蕭酌清卻沒聽清。
兩個內侍正好搬著箱子路過:“大人,您的衣物和書籍都歸攏好了,拂雪小哥說國公府的馬車就在璇璣門外,奴婢們這就給您搬過去!”
又有宮女匆匆上前:“蕭大人,您第一日來時的玉帶鉤不見了。奴婢們找遍了正殿與偏殿,不知落在哪兒了……”
人人都找蕭酌清有事,蕭酌清回頭,就見陛下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起來不像有話要對他說。
蕭酌清遙遙一禮,立馬與宮人同去忙了。
行李飛快地收拾好,區區一枚玉帶鉤,找不到也便罷了。
此時行李早已送出宮門,蕭酌清也正要離宮,忽然回頭看到鳳元羲,將他也嚇了一跳。
衛襄更是一驚。
他不善言辭,但在京中三年,也懂得朝堂上下的規矩。
身為御前侍從,對一個文官說什麼交託性命的話,的確是犯上僭越。他一時多嘴,受罰無妨,但決不能拖累了蕭大人。
衛襄飛快地朝著鳳元羲俯身認罪。
“屬下參見陛下。”他道。“方才口不擇言,只因難報蕭大人厚愛,一時錯言,還請陛下治罪。”
他嘩啦一聲,跪得乾脆利落。
果然是原著嚴選啊。
蕭酌清的目光不由得飄到衛襄身上,讚許地在心裡偷偷點頭。
《踏王侯》從原文到主角的三觀都出奇一致,他不敢苟同,於是試著撿些原著不要的邊角料角色,試著用用。
如今一看,果然是好人。
他心裡只顧著滿意,倒未見君王不語,只是目光一味地飄向他。
怎麼總看那人?
他順著蕭酌清的視線看去,地上跪著的年輕錦衣衛身姿挺拔,面容堅毅,直挺挺跪在蕭酌清面前,擋在他二人之間,彷彿於蕭酌清而言,他是什麼洪水勐獸。
還說什麼“厚愛”?
鳳元羲看不慣這個衛襄。
他不語,蕭酌清卻先替這個衛襄說起了好話。
“陛下,這位衛大人就是臣為您請來的。”蕭酌清向鳳元羲介紹道。“衛襄衛大人,錦衣衛都指揮使,今日之後,曲臺的安危皆由衛大人照看。”
蕭大人果真仗義!
衛襄跪地,滿懷感激地又向鳳元羲抱拳一禮。
鳳元羲卻仍未出聲,只是走上前來,取出一樣東西,遞在蕭酌清面前。
“你的玉帶鉤找到了。”他說。
蕭酌清看去,便見是自己丟失的那枚帶鉤,精緻小巧地停在鳳元羲手裡,玉光盈盈。
蕭酌清伸手正要接過,卻見鳳元羲很自然地將那枚玉帶鉤拿起,然後低頭牽起他的犀帶,替他將玉飾戴於腰間。
“那夜宮裡死人,你來找我的時候跌倒,應該是那時候掉的。”鳳元羲一邊低頭替他佩玉,一邊說。
“剛才路過,看到它掉在桌案下面了。”
跪在地上的衛襄此時有一種莫名的尷尬。
仿若誤入了某種曖昧的現場,他應該識相地躲去某處,諸如廊下、諸如庭前,諸如停在宮門外的馬車底下,總之不該在這裡。
他微微錯開臉,本能地非禮勿視。
可是……分明是一副君臣相得的畫面啊!
入宮之前,他只聽說陛下性格怪異,孤僻暴戾、喜怒無常。
但現在看來,陛下分明是一位仁君。
唔……雖十分君臣和樂、但說不出哪裡怪怪的仁君。
蕭酌清同樣有些不自在。
君王忽然靠近,手在他的衣帶上擺弄,他不敢擅動,一抬起眼,就見鳳元羲低垂的眼睫。
似有感應一般,他看向鳳元羲,鳳元羲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對之際,蕭酌清彷彿回到了那個燈燭盡滅、伏在鳳元羲懷中與他跌於一處的子夜。
一模一樣的眼神,直勾勾的深邃,直白到遠勝於君臣之儀,讓人本能地想要錯眼避開。
不過,只是一觸,鳳元羲就垂下眼去。
“好了。”
他鬆開了蕭酌清的腰帶,玉帶鉤停在他腰間,安靜地泛著瑩瑩的玉光。
鳳元羲也收回了手,側目看了衛襄一眼。
“起來吧。”
衛襄領命,立刻起身。
蕭大人的玉帶鉤戴好了,便先一步告辭。眼下殿前只剩衛襄與國君二人,衛襄立得筆直,看著陛下回望蕭大人背影的模樣,心裡摩拳擦掌。
一位忠直純善的蕭大人,非親非故,竟將他薦來御前;一位喜愛親近臣下的仁君,雖則惡名在外,但竟會為臣子低頭戴玉。
衛襄有種守得雲開的感動,這種前景光明的感覺,他數年都未曾有過了。
蕭大人走了,他忠誠又熱切的目光落在了鳳元羲身上。
鳳元羲卻只側目看他一眼,轉過身,走了。
……走了。
衛襄稍有氣餒,卻暗暗握拳。
第一日入宮,在御前說錯了話,陛下沒有發落他,已然是萬分的仁慈了。
至於陛下與蕭大人那般君臣和樂的場景……
他相信,只要他盡忠職守,不負蕭大人所託,定然也有為君王所信賴的那一日!
衛襄難得地感到前程可期,渾身充滿了幹勁,飛快地跟上了走遠的君王。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