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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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那隻手即將伸至面前時,他看著黃天華,慢條斯理地問:“在你們凱旋門,顧客沒有遮掩身份的權力嗎?”
四下一靜,黃天華的手停在半空。
蕭酌清這話明明是在問旁邊的服務生,可眼睛卻是看著他的。他的確代表不了凱旋門,可這話一問,立馬讓他想起了方才在包廂裡稱兄道弟的王遠。
是啊,這兒可是大廳,所有人都看著呢。要是有客人被掀了面具,以後那些達官顯貴不是都不敢來了?
他停下,回頭與其餘幾人面面相覷。
只有被圍在人群之間的蕭酌清氣定神閒,甚至有閒心提醒他:“酒杯還我。”
黃天華下意識就要將酒杯遞上。
卻在這時,梁闊抬手,攔住了他。
不對勁。
他既覺得不對勁,又隱約有種不祥的感覺,縈繞在心,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明的不安。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李有財,熟悉的聲音、清亮的瞳孔,讓他一時間感到有陰雲逐漸從頭頂籠罩。
片刻,他冷聲開口。
“我們可跟凱旋門沒關係。你今天惹了老子,就是犯了太歲,我就是想揭了你的面具,凱旋門的人又有誰敢管?”
他與此地劃清了界限,緊接著就抬手:“來人,把他面具給我揭下來。”
好啊。
蕭酌清微笑著看向他們。
不知道此人發現自己是大理寺那個架空了他的蕭酌清,會不會以為撞見了鬼呢?
他會害怕,會暴怒,還是會失控質問?
蕭酌清有些期待。
至於自己的所謂清名、官聲,還有明日朝會上的討伐,蕭酌清心想,不要了。
若是前世的他,或許還會愛惜羽毛勝過性命。但現在,在勝負面前,他自認顏面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他慢悠悠閉上眼,等著金面被對方扯落。
但下一刻,他的鬢髮被一道勁風揚起。
蕭酌清睜眼,便見那隻伸到面前的手懸空停在遠處。橫亙而來一隻手,穩而牢固地扣在他手腕上,像一隻鐵鉗,使他再無法寸進分毫。
蕭酌清順著抬起頭。
“……盛公子?”
那日拼桌的盛公子今日也來這兒玩?
盛隱面無表情地看著梁闊,繼而手下一翻,單手將梁闊重重地摔在矮几上。
哀嚎聲起,緊跟著是顧客們的驚唿。
梁闊畢竟是個文官,絕對的武力面前,他全無反抗之力,重重翻倒在沙發與矮几的縫隙之間,帶翻了好些杯盞。
“你大膽!!”黃天華大叫,卻不敢上前,指著盛隱大聲說。“來人啊!有人在此處鬧事,還不拿下!”
卻見盛公子慢慢收回手,看著他們,平淡的說:“扒了他們臉上的皮。”
立刻,他身後的幾個隨從上前,先把黃天華按在桌面上,一把薅下了他臉上的綠巨人。
單薄的塑膠在隨從手裡碎裂,黃天華惱怒大叫,但緊跟著就成了痛唿。
蕭酌清回頭看向盛隱:“盛公子,這……”
盛隱淡淡看著亂局,在一罈酒傾灑過來的瞬間,穩穩將蕭酌清拉起來,護在身側。
“沒事。”酒水翻倒在腳邊,他漠然看了一眼。“他們不是喜歡露臉麼。”
說著,他漠然掃過黃天華猙獰的臉,又垂眼看了看他黑洞洞的門牙。
“還不如戴著呢。”他嗤笑一聲,繼而淡淡吩咐。
“下一個。”
屬下立馬上前,又把梁闊按在了桌上。
孫行者面具即將被扯落的瞬間,浩浩蕩蕩的官兵衝進了凱旋門的大門。
“五城兵馬司執法,捉拿貪汙銷贓的嫌犯!”
周遭客人紛紛避讓,眼看著官兵即將來到面前,蕭酌清回頭,簡短地對盛隱說:“走。”
被一起捉走,他不怕麻煩,可難免要牽連這位盛公子進衙門。
黃天華等人畢竟不是官吏,只恐今日之後,其人背後的家族向盛公子尋仇,區區商戶,恐難抵禦。
“嗯。”
盛公子正要回身,黃天華忽然大叫一聲,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伸手一把扯斷了蕭酌清面具的束帶。
一瞬間,金面脫落,刺目的光線讓蕭酌清微微眯起了眼。
走不掉了。
只是一瞬,盛公子便一手遮住他的面容,一手扣住面具,穩穩地將它罩回了他的臉上。
“走。”
盛公子裹挾著他,利落回身,很快隱匿在了人群之中。
——
上馬車時,蕭酌清回頭,看見五城兵馬司的人已經押著梁闊等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凱旋門。
仍舊沒有王遠。
透過凱旋門的大門,蕭酌清隱約能看見裡面的情形。五城兵馬司的首領站在樓梯前,王遠則帶著幾個服務員擋在前頭,點頭哈腰,賠笑行禮,不知說了什麼,便有服務員雙手將包裝好的禮盒送到對方面前。
門外,五城兵馬司的人挨個摘下樑闊等人的面具,檢查他們的身份。
廉王只讓抓梁闊,沒想在凱旋門抄家。很快,幾人身份確認,立時有兵回報,那首領也便順坡下驢,接過禮盒離開了。
王遠也飛快回身,安撫滿廳的顧客與樓上的貴賓。
而這些賓客看著王遠輕輕鬆鬆送走了兵馬司的官兵,也各個露出了滿意的神情,紛紛點頭。
這東家靠譜啊,輕鬆請走了這麼多官兵!
蕭酌清在馬車上差點看笑了。
靠獻祭兄弟換來的太平,能不輕鬆嗎?
果然是《踏王侯》的傳統藝能。兄弟受難,必然會讓王遠藉此得利,無論是名是財,總歸會讓王遠得到些什麼,來彌補他兄弟折損的痛苦。
果然,安撫好滿樓賓客,王遠才匆匆追出來。可他出來時,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到街口了,他連自家兄弟的背影都看不到,只能在店門口握拳狂怒。
蕭酌清低低笑了一聲。
“走嗎?”旁邊的盛公子問他。
蕭酌清衝他笑笑:“可以走了。”
方才一直是盛公子替他扶著面具,上車掀簾之際,金面墜落,盛公子伸手想扶,胸膛卻無可避免地捱上了蕭酌清的後背。
他迅速避開,手卻仍舊穩穩替蕭酌清按著面具。
此人當真是個君子。蕭酌清想。
“不必了。”總歸已經上車,蕭酌清回頭,面具隨之垂落,金燦燦地搭在他的胸前。
盛公子的手頓在半空,片刻輕輕收了回去。
現在,面具仍舊掛在蕭酌清胸前。
“去馬行街北的客棧。”盛公子揚聲吩咐。
蕭酌清頓了頓,答道:“不必。”
總歸露出了正臉,再用化名也無必要。燕國公府雖盛名在外,但他總愛在外交友,也不怕多認識一位盛公子。
他抬眼,看向盛隱:“之前有所隱瞞,並非在下本意,皆因公務在身。今日不必去馬行街了,去燕國公府吧。”
盛公子頓了頓,對車外道:“燕國公府。”
馬車緩緩行起,片刻,盛公子問他:“你是蕭酌清?”
蕭酌清坦然點頭:“是我。”
看盛公子沒有問下去的意思,蕭酌清忍不住笑道:“盛公子不問我是什麼公務?”
盛隱說:“不論什麼。那幾個人,抓了最好。”
蕭酌清不由得笑了。
“是啊。”他說。“抓了自己的上峰,只怕我要不了多久就又要加官進爵了。”
盛公子思考片刻,竟然說:“只是他們在外一擲千金,就算牽連出貪贓枉法的舊案,也罪不至死。”
說著,他看向蕭酌清:“只恐於你而言,還是阻礙。”
蕭酌清默了默。
怎麼又動殺心了?
他提醒對方:“盛公子,你是否知道我是大理寺少卿?”
刑獄官面前喊打喊殺,不合適吧?
結果盛公子居然低低笑了一聲。
“我知道。”他說。“很厲害。”
……不是這個意思。
原本是一句半是玩笑的威脅,到了盛公子口中,倒好像是他在炫耀。
“咳咳……”蕭酌清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乾脆轉移話題。
“盛公子今日又幫了我一回,實不知如何感謝。”他說。“今日看公子剛到凱旋門,只怕被擾了飲酒的雅興。若今日無事,不如入府再飲?”
“好。”
他話音未落,盛隱就答應了。
蕭酌清頓了頓,繼而笑道:“只是我要事先說好。府上美酒不少,卻無歌舞助興啊。”
“我不看那些。”盛公子又是立刻回答。
蕭酌清頓了頓,提醒道:“盛公子,此話向你夫人報備即可。”
盛公子又說:“我沒夫人。”
蕭酌清:“……”
四目相對片刻,盛公子飛快撇過臉去,莫名有種慌張的可愛。
蕭酌清悄悄壓了壓嘴角。
馬車緩緩停在燕國公府門外。蕭酌清打起車簾,正要開口,便看見門前的家丁一見他,立時就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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