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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他們快步上前,飛快攔在蕭酌清面前。

“公子,老爺回來了!”家丁急道。

父親回家了?

蕭酌清一喜,正要下車,便見家丁滿臉焦急。

“老爺剛回京城,就聽說了您……入朝做官,替廉王做事的事情。現在老爺就在廳中,只怕今日見你,就要問話呢!”

公子入了大理寺,燕國公府上下雖都很意外,但畢竟是自家少爺。

少爺性格冷淡,卻是最和善的菩薩心腸,加之天賦異稟又年少早慧,從小連讀書都沒被打過手板子,怎能十八九歲了,還讓老爺打呢!

於是,家丁咬咬牙。

“少爺,您快走吧。老爺在京中待不了多久,您在外頭躲躲也好!”

第47章

看著雙腿打顫的家丁堅定的眼神,蕭酌清一愣,繼而忍不住笑了。

屈身事廉王,確實有些折損文人風骨。但是一時間,他竟也有些好奇,父親真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責打他嗎?

畢竟以他對父親的瞭解,他似乎也不是在意青史清名的人。

他正要開口,身後就傳來了盛公子的聲音。

“走嗎?”他問。

蕭酌清回頭,便見盛隱神色嚴肅地看著他。

蕭酌清都還沒有答話,盛公子便又說:“留下也可以。你若害怕,我帶了些人手。”

蕭酌清:“……”

似是意識到這話有些歧義,盛隱又說:“沒別的意思,我是說,護得住你,不用擔心。”

一前一後兩張憂心忡忡的臉,弄得蕭酌清哭笑不得,一時間不知道該安慰誰了。

“沒事。”他說。“父親總有一日會知道,我去見他,沒事的。”

然後,他吩咐家丁:“先帶這位盛公子去結廬院,我先去正堂見父親。”

他俯身正要下車,卻被身後的盛隱拉住了。

“我陪你去。”盛隱說。

蕭酌清忍俊不禁:“若要受罰,盛公子要替我捱打嗎?”

盛隱竟沒有絲毫猶豫:“嗯,我替你。”

車廂昏暗,盛隱平庸容顏上一雙漆黑的眼睛,平靜而篤定,分毫沒將蕭酌清的話當做玩笑。

蕭酌清不由得微愣,又忍不住逗他。

“我父親十分兇狠。”他對盛隱說。“打起人來不顧情面,不分親疏,可是要下死手的。”

盛隱眉頭微皺,問出的話卻是:“他總這麼對你?”

“……嗯?”

蕭酌清尚未回神,這位盛公子竟先一步站起身,縱身跳下車去,回頭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他說。“我跟你去,不會出事。”

——

繞過垂花門,蕭酌清遠遠就看到了他坐在廳中的父親。

他著布衣,沒戴冠,只一條長緞子束髮,碎髮在額邊散下來,斜坐在堂上,遠遠看去像是來此落腳的遊俠。

蕭酌清上次見他,還是在夢裡的前世。

王遠將蕭家一網打盡,蕭師呈也被他派人捉了回來。只是王遠與他沒什麼接觸,沒什麼打臉的興趣,因此所有的嘲諷都留在了蕭酌清一個人身上。

蕭家明日問斬,王遠得意地來告訴他,蕭泠是如何苦求,非要給他做妾的。

那段時間昏天黑地,蕭酌清不記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他只記得,王遠走後,他伏在滿地的稻草上,肩背顫抖。那時,隔壁牢房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沙啞而蒼老。

“澈兒,不哭了,不哭。”

遊俠文人放曠而瀟灑,青春豪邁,總不顯老。蕭酌清抬起頭,一時間竟認不出那就是父親。

短短數日,他竟花白了頭髮,目光茫然而疲憊,伏在粗糙的鐵欄上。

蕭師呈沒哭,雙目乾燥得像兩口枯井,只是看著他。

“是爹沒用。”蕭師呈說。“爹沒用,保不住你們這些孩子。”

江湖意氣的人總不畏死,有時也輕視自己的錢財與權勢,嚮往苦難所生出的詩性與傲骨。

可現在,苦難降臨,蕭酌清卻只看見了一個被抽去全身仙骨,落下凡塵普通人。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蕭酌清走上臺階,融融的光下,他看到蕭師呈神色專注,捧著一大瓶威士忌在那兒看來看去地研究。

玻璃瑩光折射進他興致勃勃的眼裡,黑髮披垂,是蕭家一脈相承的絕佳髮質,未見半縷銀絲。

“爹,這東西就一股泥水味兒,不好喝,真不好喝。”蕭淞在旁邊說。

蕭師呈卻亮了眼睛:“什麼奇人,竟能釀出泥水的味道?”

他仔細翻看著瓶身,但上面曲裡拐彎的單詞他一個都不認識。

蕭泠在側皺眉:“淞兒,你忘了?你哥哥說過此酒性烈,你年紀尚幼,不許你喝。”

“我只嚐了一口,就難喝吐了!”

蕭淞理直氣壯,一扭頭,就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的二哥。

“哥哥哥……哥!”

做了虧心事的蕭淞立刻被嚇成了咯咯叫的小母雞。

蕭師呈扭頭,就見蕭酌清站在門外。

他離京時還是去年初春,自家二兒子那會兒已經在重讀四書五經了。蕭師呈知道那不過是少年人們的一句玩笑,故而笑問他:“可曾想過,萬一考上了呢?”

桃花飄落在蕭酌清攤開的書頁上,少年人一歲一個模樣,比現在矮些,也多些眉目張揚的稚氣。

“我即便考上了,不去做官就好了。”蕭酌清說。

蕭師呈隨意點頭,轉身抬步要走。

蕭酌清卻在他身後默了默,又說:“父親,倘若我想試試呢。”

蕭師呈回頭。

只見蕭酌清立在桌後,綢帶紮起的長髮隨風飄揚。

“我近日讀書,總想起與父親去過的南北山川。”蕭酌清說。“讀到一半,總有不甘。山河淪陷賊手,凋零腐敗是遲早的事……父親,我覺可惜。”

蕭師呈看著他沉默半晌,繼而笑了。

“澈兒以為,憑你之力,徒手可以扶住一座大山嗎?”他問。

“山崩之際,總能托住幾塊崩落的碎石吧。”蕭酌清想了想,回答道。

蕭師呈許久未能發出聲音,片刻,才低低地笑出了聲。

“好,好啊。”他說。“既想試試,那就去做。”

一年未見,眼前的蕭酌清像是變了一個人。

稚嫩中帶著篤定與純粹的少年,仿若一夕之間長大了許多。輕浮的綾羅壓不住他沉靜的氣質,卓然立在門外的燈下,平靜、端方,像是靜而流深的大江。

蕭師呈緊跟著就看到了他身後的人。

比兒子高出些許,肩寬腿長,氣質凜然,只是長相一般。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通身的氣勢倒很唬人,這麼站在酌清身後,像是來護法的。

喲?

蕭酌清踏進堂中,先朝著長輩見禮:“父親,姐姐。”

蕭泠與蕭淞在他們二人之間看來看去,神色都有些擔憂。

父親剛回來,就問過酌清入朝為官的事。父親素來話不算多,聽說了蕭酌清這幾月的動向,也只是點頭。

蕭淞心想,應該沒事。哥哥犯了多大的事兒不要緊,重點是爹沒打過人啊,他就算想打,他也得會啊?

蕭泠卻怕父親訓斥。

入朝為官、牽扯廉王這事可大可小,只看父親他是否在意。

酌清與父親都是看似溫和,實則固執的人。若二人政見相左,必不會只是爭執那麼簡單。

短暫的沉默蔓延開來,蕭泠開口,打算率先打破沉寂:“父……”

蕭師呈卻與她同時開口了。

“有朋友來?”他把酒放在手邊。

蕭酌清側身,向父親介紹:“是,這位公子姓盛,前些日恰好相逢,曾出手助我,故而請他入府酬謝。”

“噢,盛公子,你好啊。”蕭師呈應了一聲,隨手一指。

“坐吧。吃飯了嗎?廚房裡在做宵夜,若無事,留下一起吃一些吧。”

蕭酌清轉頭看向盛公子。

只見盛公子朝蕭師呈利落地一抱拳:“多謝蕭公。”

蕭師呈擺擺手:“正好有澈兒帶回來的好酒。京中的酒館近來花樣多,我還未來得及見這些世面。你們剛好回來,恰好教我怎麼喝。”

說著,他站起身,朝著蕭酌清招招手。

“飯還沒好,你先跟我來。”

他率先朝著東側門走。那個方向出前廳,穿過長廊,盡頭就是蕭師呈的書房。

蕭酌清剛走出一步,便被身後的盛隱拉住了。

“父親!”

蕭泠站起身,蕭淞也跟著蹦起來:“爹,你別打哥了,他也是被逼的!”

蕭師呈回頭,便見廳中幾人皆是如臨大敵。

蕭淞直接橫在了蕭酌清前面,大有要打他哥先揍他十下板子的架勢。

而蕭酌清身後那位盛公子,動作雖說不大,卻也走上前來,緩緩將蕭酌清拉至身後,靜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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