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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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
關懦皺眉:“那接下來你們豈不是會很麻煩?”
畢竟聯展專案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很多工作要互相配合,如果對方心懷不滿很可能在合作過程中刻意刁難。
類似的顧慮簡野也有過,桑蘭司只需要把下午給簡野的回答再重複一遍,但桑蘭司沒這麼做,而是喝了口水,給了另一種更溫和也更具備人性的答案:“事業為主,她應該不會把個人情緒帶入到工作裡。”
聽上去好像對對方的人品格外地信任。
關懦猶疑。
桑蘭司轉過身,抵靠著桌沿,杯子裡的水還沒喝完沒急著放下,仍拿在手裡,看著關懦道:“你不相信?”
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
躊躇了會兒,關懦說:“我覺得你太單純了。”
桑蘭司:?
活了小半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把“單純”兩個字安到自己頭上,桑蘭司懸著手,靠著桌子整個人愣了足足有五六秒。
“莊特助在專案會上說的那些話不像是沒有情緒的樣子,”關懦斟酌著用詞,顧及剛剛桑蘭司對莊蘿的態度,沒把話說得特別直白,“她對簡野可能有些意見。”
——何止意見,專案會那麼重要的場合,人人發言都慎之又慎,突然丟來一句“希望簡總能多注意規範自己的員工”完全屬於挑釁,難怪簡野當時一直掛著微笑,恐怕頂著壓力多說一句對方就要在會議上鬧起來。
“何況館方一直介懷你全盤推翻她們提供的第一版專案書,她完全有可能借機對桑野施壓。”
發現桑蘭司久沒吱聲,關懦及時收聲。
“……”被“單純”二字衝擊了小半天的桑蘭司回過神,放下水杯,用手摁了摁眉心。
離了大譜。
“你有應對的辦法嗎?”怕給她太大壓力,關懦小心翼翼地問。
桑蘭司被她充滿關懷的目光看得一陣沉默。
“我可以幫你的。”關懦繼續試探。
桑蘭司緩慢地應了聲:“怎麼幫?”
關懦眼底一亮,立刻便道:“藝博館的副館長和我媽媽是舊友,我現在就可以聯絡她。”
她道:“雖然不能完全幫你們解決掉麻煩,但至少專案期內可以讓她不為難你們。”
……難怪。
先有章芮,後有藝博館,綠灣畫廊那邊也在追著關懦跑,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Daisy就差三顧茅廬了。
桑蘭司自然而然地想到簡野在樓梯間插科打諢的那幾句。
難怪簡野扯什麼一定要拉攏關懦,這樣的人脈如果換作是奇星能搭上線,估計老顧得連夜把朋友圈背景換成關懦,每天當招財樹一樣供著。
第123章 所圖
解決莊蘿有很多種辦法,關懦提供的是最快也最高效的,只需一通電話,一勞永逸,永無後患。
但桑蘭司不願意讓她這麼做。
關懦問:“為什麼?”
“我不喜歡欠人情。”桑蘭司回答。
關懦唇角一斂。
桑蘭司繼續道:“尤其是藝博館那邊的人情。”
瞬間,關懦的眼睛又重新亮起來:“我還可以……”
“你不可以。”桑蘭司平靜地打斷她。
關懦停下來,神情懵怔。
“不要無條件地相信一個人,更不要替人背書,尤其是在你不瞭解她的情況下。”桑蘭司凝視著她。
是很嚴肅的語氣,有提醒和教導的意味,配合她所說的內容,就好像在指責自己做錯了事情,關懦不由斂神,拘謹地站著。
其實她只是想幫桑蘭司解決問題,這樣就能證明她對桑蘭司有用,或者說,桑蘭司可能需要她。
但她似乎讓桑蘭司不滿意了。
“……是你也不行嗎?”
桑蘭司看了她一會兒,別過臉龐,發出短笑:“我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關懦不假思索道:“你和別人當然不一樣。”
一句話,使得修長的身形在大理石桌邊兀然定住,靜在了原地。
下一秒,桑蘭司側目,碰上關懦無知無畏的目光,她壓住眸色,撐在桌沿邊的手指漸漸曲起,指尖開始用力。
明亮的燈光襯得桑蘭司淺茶色的眼睛漂亮而冷漠,“你對我哪兒來的信任?”她說,“你又不瞭解我。”
後半句帶著故意的成分,但卻是事實,令人無法反駁。
關懦也沒想要反駁。
這段時間被冷落慣了,心理的耐力大大增加,這樣扎心的話從桑蘭司嘴裡說出來關懦也不覺得刺耳,甚至還覺得桑蘭司說得挺對,總比把她幹晾在一旁當空氣好。
“如果連你也不信,我身邊就沒有能信任的人了,”關懦緩聲,“我願意相信你,也願意去了解你。”
比起承諾,她更像是在申請,申請一把能開啟門、接近桑蘭司的鑰匙,想窺見她真實的內心。
但被賦予期待的當事人此刻腦海中的念頭只有四個字:
不知死活。
輕易相信人的下場就是被拆吞入腹渣都不剩,關懦沒吃過教訓,完全沒意識到落進她手裡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清澈得有點像是發燒燒壞了腦子。
桑蘭司問:“然後呢?”
關懦懵懂地看她:“啊?”
桑蘭司重複:“你說你願意瞭解我,然後呢?”
“發現我表裡不一,發現我另有所圖,發現我和你想象中的其實一點兒都不一樣,你打算怎麼辦?”
“……”
想消化桑蘭司丟出來的這幾句話難度太大,老實說,關懦覺得桑蘭司完全是在逗自己,且不談她對這人的瞭解具體有多少,哪有人會主動罵自己表裡不一的?
可桑蘭司的表情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是在開玩笑,關懦感到迷惘,不知道什麼樣的答案才能叫桑蘭司滿意,同時還有些緊張和不安,桑蘭司對她的態度好不容易有所軟化,她不能再說錯話了。
“都可以的。”內心真實的想法其實是“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但為了藏一藏私心,這句話在關懦口中被拆得七零八落。
“我不介意的,你想怎樣都行,想怎麼對我都可以……你說你另有所圖,我、我聽不明白,但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直接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到就都可以給你……”
桑蘭司直起身,關懦下意識地止住聲音,看著她一步一步向朝自己走過來。
近也不近的距離,桑蘭司停下,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燈光亮得晃眼,彼此都是。
那種桑蘭司分明就在眼前,但心中還是無比陌生的感覺又來了,有一剎那關懦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但轉眼那東西又水一樣從指縫間熘走。等她回過神,手心卻是熱的,叫她分不清瀰漫在心口的究竟是悸動還是衝動,亦或者二者皆有。
“我知道,”她滿眼真誠、過於小心地說,“我沒騙你,真的。”
——腦子果然是壞了。
桑蘭司冷靜地想,上回去醫院就該順手把關懦帶去看看腦科,說不定腦仁裡也留下了後遺症,所以腦回路才一直這麼清奇。
耳邊縈繞著那句“想怎麼對我都可以”,桑蘭司的眸子因為用力剋制而顯得有些兇狠,像要把什麼人或事物給吞了:“我想要什麼都行?”
關懦忙點頭,耳邊的碎髮不小心散落,她正要挽回去,下一秒桑蘭司忽然靠近,將手伸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蹭過她清瘦的臉頰,又蹭過薄白的耳尖ᴄᴛx,沿著耳根的方向,一點點將髮絲挽回去。
?
關懦眼神一蒙。
桑蘭司的指腹是熱的,貼著她的耳根,若有若無地觸碰著,“做什麼都可以?”
一個成年人,再蠢再笨也不會把如此親狎的動作理解成對方只是單純幫她挽頭髮,關懦的身體僵成了石頭,熱氣從腳底衝上來,直衝天靈蓋,她沒再點頭,僵硬而震驚地望著桑蘭司。
從那雙淺淡的眼眸裡她看見了自己的臉,沒有一寸正常的顏色,彷彿連發絲都在燃燒。
明示至此,桑蘭司想要什麼已經不難猜了。
手從關懦耳後移開,貼上她滾燙的臉頰,桑蘭司捧著她的臉,輕聲問:“怎麼不說話?”
關懦顫了下脖頸,像被嚇著了,眼皮子和睫毛直抖,吐不出半個字。
每一處反應都在意料之中,桑蘭司盯著關懦,看著她的神色從震驚到慌張,再從慌張變為閃躲——同一屋簷下的室友對自己心懷不軌,是個正常人都會害怕。
敞露內心的前提是對方能夠接受,簡野那一套洋洋灑灑的大道理不過是說著好聽,碰上葉公好龍的就是眼下的情況。
“怕了?”
語氣偏重,關懦不禁瑟縮了下,依舊說不出話。
桑蘭司有些不舒服。
關懦眼中的驚懼喚醒了她記憶中一些很遙遠的情緒,那種懷抱很滿但心中空落的感覺像是胸膛裡跳動的東西被人剜走了一塊,看不見也摸不著,需要撕開傷口才能證明疼痛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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