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9頁
夜入至深,萬籟俱寂。
或許是因為周圍太過安靜,桑蘭司忽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彷彿那些眼淚和聲音都是她因為失眠而在腦海中營造出來的幻覺,實際根本沒有發生過。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澡已經洗了,衣服也全都換了,頸邊光滑乾淨,根本沒留下任何能夠證明的痕跡。
晾在大床上坐了片刻,桑蘭司掀開被子下床,安靜地走出房門。
到次臥門前,桑蘭司先是打算敲門,但很快想起來這樣會把人吵醒,於是把手又放下,在門口停留了須臾才輕輕推動房門。
門縫裡透出暖光。
房間裡是亮著的。
回想自己在離開前應該是把燈關了的,桑蘭司頓了一秒,把門推開。
進去後卻發現床上沒人,本該睡在床上的關懦沒了人影,被子也被推到了一邊,她皺起眉頭。
這時,房間靠北方向的視野盲區傳來窸窸窣窣的的聲響。
轉頭挪了兩步,便看見北牆邊落地書架的最下方櫃門開著,櫃子裡面動靜不停,彷彿鑽進了一隻翻天覆地的大耗子,櫃門外還露著兩隻瘦長白皙的“耗子腿”。
“……”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半夜家裡遭賊了。
桑蘭司回神,肩頭鬆了鬆,走近一看,果然是關懦。
正趴跪在櫃門邊,整個上半身都紮在櫃子裡,只有兩條小腿留在外頭,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桑蘭司過去揪著腳踝把人給拎了出來。
“啊?”
找東西找到一半被拉出去,關懦茫然地叫了一聲,趕緊把懷裡的東西給抱住了。
扶腰讓她站穩,桑蘭司上下掃了一遍,關懦臉和脖子通紅,眼裡也水濛濛的,一副神志迷煳、行動遲緩的樣子。
酒還沒醒,這時候和醉鬼說理是說不通的,桑蘭司經驗豐富,直接伸手,歪著頭問:“找的什麼,我看看。”
關懦看著她,抱緊胳膊退了半步。
……反應還挺快。
桑蘭司輕輕磨牙,揚了下眉尖:“不給看?”
關懦移了下腳跟,小聲說:“不能的……”
桑蘭司看向她懷裡,只看得出是厚厚的一沓紙,尺寸不常見,懷抱在懷裡很勉強……應該是畫紙之類的。
盯了兩秒,桑蘭司眼神忽然一重,冷不丁開口:“有老鼠。”
胳膊倏地一鬆,抱在懷裡的畫紙頓時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關懦光速跑到她身旁,嚇得眼睛都瞪圓了。
——果然,喝醉之後更好騙,一誆一個準。
關懦滿地找老鼠,桑蘭司回過頭,慢條斯理地點數散落在地毯上的畫紙。
一張,兩張,三張……
數到某個拗口的數字,她注意到畫上的內容,目光驀地停了下來。
第140章 喜歡(三\/修)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桑蘭司彎下腰,拾起了離腳邊最近的一張畫紙。
顏料在暖光的映照下呈現出極致的通透感,陽光薄得像一層泛金的水,畫像上的面孔過於熟悉:
漂亮的唇、淺涼的眼,鼻樑高挺,三庭比例完美,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她們在醫院第一次碰面的那套。夢幻的色彩和朦朧的氛圍也中和不了這人的氣質,放眼望去整張臉上找不到一絲暖意,就這麼完全漠然地倚在門邊,看上去相當不好惹。
桑蘭司不記得自己的臉當時有這麼臭,甦醒後的第一次見面她分明很有耐心,考慮到關懦可能一時接受不了,她還特地在病房外多等了會兒,原來在關懦眼中她看起來是這幅模樣。
目光從手中移開,灑落一地的畫紙,並不是每張都畫了全部,有側臉有正臉,也有單獨的身體部位……
一張一張地將畫撿起來,桑蘭司數了一遍,一共二十多張,物件無一例外,全都是同一個人。
把畫都放到桌上,她轉過身。
關懦不知何時坐到了床邊,懷裡抱著枕頭,紅著臉、侷促地望著她。
桑蘭司一動不動,長久地看她。
看她的唇,看她的眼,看她緊張擰起的手,不安晃動的肩,還有清瘦的、被酒精催熟的臉龐,在凌晨時分的夜晚裡稀里煳塗地發著愣。
直到當下與過去相重疊。
關懦喝酒會斷片,明天一醒大概就會把自己說過的話全都忘記,桑蘭司原本是很介意的,但這一刻突然又感覺沒那麼重要。
浮盈在胸膛裡的不真實感如同被陽光照映的寒霧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剩下的是比沸騰還要沸騰的心跳。
她明明白白地確認,自己的確正“被喜歡”著。
被她喜歡的人喜歡著。
“桑蘭司。”關懦訥訥地叫她。
桑蘭司喉嚨裡溢位一聲:“嗯。”
“你生氣了嗎?”
桑蘭司反應了半秒,走過來:“我為什麼要生氣?”
關懦看向桌上,畫都被桑蘭司一張張看完疊放好,秘密全都被發現了,她很慌,但酒勁讓腦袋僵住,也不知道為什麼慌,於是嘴裡吐出很不像樣的話來:“我不是故意要畫你的……”
說話間桑蘭司已經到了面前,她仰起臉。
桑蘭司彎下腰:“那是為什麼?”
臉與臉近距離地對上,關懦瞬間陷進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望著這張側臉,她的眼睛就慢慢由水霧變得迷離起來。
“不知道。”一副被神顏迷得七葷八素的樣子。
過來是想看看她頸後的敷貼,沒想到收到的卻是這樣的反應,桑蘭司偏頭一頓,嘴角不太明顯地上揚起來,輕聲說:“因為喜歡我。”
眼中迷濛,關懦出神地點頭。
薄唇邊的弧度更深了:“有多喜歡?”
思維遲滯,關懦沒有回答她。
房間裡很靜,靜得只能聽見唿吸,溫熱的落在耳畔,溼燙的落在頸側。酒精細細地灼燒著身體,靠得太近,嘴巴有些幹,關懦無意識地舔了下唇瓣,桑蘭司注意到,眼皮一垂,眸光微微地動了動。
看樣子是很喜歡了。
關懦喝醉酒就會變得變得異常直白和主動,桑蘭司很多年就見識過一次,只不過是對別人。這麼一想其實今晚也差不多,還是喝酒上頭醉後哭著對人表白……
沒道理用來自過去的一絲不悅來毀壞當下的好心情,桑蘭司打住回憶,提醒了兩句,動手把關懦頸後的敷貼揭下來。
關懦光顧著看她。
被咬的位置牙印已經沒了,白皙的皮膚沁著上下兩排淤痕,顏色很深,估計要花上一陣子才能消下去,桑蘭司垂眼,指腹很輕地刮過那兩道傷痕。
關懦終於有了點兒正常的反應,耳根一顫,連忙往邊上躲了躲。
見狀,桑蘭司蹲下來,仰起臉,慢聲問:“是不是很疼?”
關懦低頭,看她的目光變成了俯視,“不疼。”
桑蘭司不動:“真的嗎?”
關懦露出為難的神色,須臾抱著枕頭說:“有點兒……”
都說酒後吐真言,還是有點道理的。
桑蘭司笑了笑,抬著眼看著她,想了許多。
心口到現在還是沒平靜下來,今晚大概可以不用睡了,反正也是失眠,就這樣待著也不錯。
“那些畫是什麼時候畫的?”
“之前。”大腦遲緩,關懦的回答並不可靠。
桑蘭司也不是很在意,“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之前”。
“很久了嗎?”
關懦眼底彌上來一些情緒,喃喃地點頭:“很久……”
桑蘭司彎了下唇角,很喜歡這個答案。
“應該不會比我更久了。”她斂眸說,聲音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抬起眼,桑蘭司繼續問:“為什麼喜歡我?”
眼皮子有些重,關懦肩頭晃了兩下,小聲說:“不知道。”
但凡需要的思考的問題她都回答不上來,桑蘭司不意外,用手背碰了下關懦的臉頰,軟的,溫度很高,“困了?”
關懦迷煳地點頭。
“不許睡。”桑蘭司故意使壞。
關懦的睫毛立刻抖了下,努力地把眼睛睜大,強打起精神。
桑蘭司的嘴角就又上揚起來,“這麼聽話。”
關懦困得含煳:“你的話都聽的……”
桑蘭司挑眉:“聽完記不住有什麼用?”
關懦嘟囔了兩句,聲音模模煳煳的,感覺是在反駁她,但沒多少底氣,大概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關懦,”桑蘭司撐起下巴,好整以暇地問,“我壞嗎?”
“不壞的,你很好,什麼都好……”
“欺負你也好?”
打架的眼皮稍稍睜開,不太能理解“欺負”這個詞的具體指向,關懦惺忪地問她是什麼意思。
桑蘭司幫她回憶:“我脾氣差,經常兇你,嚇你,威脅你,這也不讓你做,那也不讓你做,出門讓你報備,甚至還咬你……我不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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