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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脫色和變色需要花很長的時間,關懦體貼地從隔壁搬來了椅子給桑蘭司,絕不讓女朋友累著。

“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玩消消樂,也可以在樓上樓下轉一轉。”

桑蘭司歪頭,慢慢回答:“知道了。”

充了電,關懦回到桌邊。

身後,桑蘭司疊起腿,往後一靠,沒掏手機,而是撐起臉,長久地凝視面前的背影。

挺瘦,清淨,只是往那兒一站,世界就都全部安靜了。

桑蘭司大概能想象到關懦在專心創作時的模樣——工作間裡一定會擺滿了的用具,但無論位置還是順序都有一套有條不紊的規則,關懦在家畫水彩時經常會把衣袖和衣襬弄髒,換作油畫一定更誇張,袖套和圍裙必不可少,甚至可能需要護衣,她愛好創作,但不會因此而綁架自己,內心充滿鬆弛,忙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沙發上一躺,玩玩手機小遊戲,或是吃著零食在小花園裡閒逛,拍一些好看的照片發個朋友圈……

“桑蘭司,桑蘭司?”

回過神,桑蘭司看向眼前:“嗯,怎麼了?”

戴著手套,關懦站在桌邊,暫停手頭的工作,靦腆地問:“我是想問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

因為喜歡,因為好看,因為挪不開眼。

桑蘭司想了想,從椅子上起身,走過去道:“我對這幅畫感興趣。”

關懦唰地抬頭,眼睛直髮亮:“你喜歡?”

“這麼驚訝幹什麼?”桑蘭司看向桌上,“喜歡你的作品很奇怪嗎?”

“那這幅畫我不給 Daisy 了,再重新找一幅給她。”

桑蘭司輕笑:“那另一幅我也喜歡怎麼辦?”

“那就都送給你,”看著她,關懦笑得有些傻氣,“我和 Daisy 道歉,不能參加藝術節了。”

明知是開玩笑的話,桑蘭司還是翹了嘴。

誰讓她是關懦的最優先順序。

第201章 電話

插進來一段調情,關懦的工作狀態大打折扣,考慮到再這麼眉來眼去下去今天一天的活就別想幹完了,陪同了半小時,桑蘭司離開收藏間,去樓上逛了逛。

在關懦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幾年裡,桑蘭司因為種種原因來過這個地方很多次,但都是以冰冷的乙方身份,無ᴄᴛx形之中有一條鮮明的邊界線橫亙在她與關懦之間,將她們分割為一個世界的兩端,永不可能被跨越。

而如今,時過境遷,這條線象徵著過去與未來,距離與鴻溝的界線被打破,推開門的那一下,桑蘭司彷彿聽見了一道清脆而碎裂的聲音。

抬頭一看,兩枚銅色的小鈴鐺在空中自由地碰撞,是一串掛在門楣上的綠羽風鈴,伴隨著叮鈴鈴的聲響,最長的那根尾羽還在打著旋兒地轉。

之前分明還沒有,是今天新掛上的。

二十八歲,關懦依舊童心未泯,桑蘭司笑了下,伸手撥撥鈴鐺,讓它們響得更囂張點。

阿姨前兩天才來打掃過,房子裡很乾淨,桑蘭司在客廳裡和房間裡轉了小會兒,來到隔壁書房。

映目是高矮的綠植,貼著牆擺放,蔓延到桌邊,關懦有閱讀和收藏的習慣,三面牆的高書架都很滿,書籍和畫冊也都儲存得很好。

踩著矮書梯從最上層隨便抽了兩個存放書籍的書盒,盒嵴處都用黑色手寫字跡標註著閱讀時間,桑蘭司抬起眼,才發現這些書冊都是按照年份擺放的,於是很順利地沿著數字找到了關懦學生時代的精神世界。

抽出一本,開啟發現是畫冊。

下一本,居然還是畫冊。

畫冊,畫冊,畫冊……

沿著十七八歲的年份看下來,居然全是用手稿封訂的畫冊。

優秀如關懦,美院人盡皆知的天賦怪,原來高考那兩年也累得夠嗆。難怪要等到考完試才表白,看來是怕影響到考前心態,還挺聰明。

桑蘭司看笑了。

和大多數美術生一樣,關懦也愛在手稿上畫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喝奶茶的大師荷馬,長著腿的炭條,擠得像榨汁的公交車,總在學校角落出現的黑貓……

手稿一頁一頁地翻過,桑蘭司垂著眼簾,眼神不知不覺變得柔軟。書房窗外的陽光斜斜地洩進來,如同十多年前那樣再次落到她身上,那時候的她沒能察覺到的關懦,以比當時更加遙遠、但充滿想象的方式攤開在她面前。

她凝視著手中,凝視著關懦,就好像多年前那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女孩又一次站到她面前,緊攥著手心,忐忑而期許地等待她的答案,最終得到卻是溼紅的眼眶,和始終不敢掉落的眼淚。

桑蘭司一直記得那一天,她一切心動的伊始和負罪感的源頭,像刻進骨頭裡那麼深,即便後來的歲月裡她用盡各種辦法逃避和麻痺自己,但只要關懦落下一滴淚,那份摧她如毀的情緒就會再一次爬滿心頭,把她溺斃。

如果再來一次……

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桑蘭司的思緒,手裡還捧著畫冊,桑蘭司先下了書梯,走到桌邊將畫冊放下,她拿出手機,螢幕上來電人顯示:黎助理。

窗外的鳥鳴聲在那一剎那似乎消弭了,短暫寂靜後,桑蘭司回頭看了眼書房門口,然後走過去,將房門關上。

碰撞間門楣上的風鈴發出清澈的聲響,但都淹沒在喧囂的來電鈴聲裡,關上門後,桑蘭司接通電話,走到向陽的窗邊,看著花園裡的風景,主動問候了一聲:“黎助理,晚上好。”

-

七小時時差,意國此刻是凌晨。

夜晚冷寂,凌晨的大道上空無人影,從醫院出來,司機的車還沒到,黎聿摁了摁眉心,連續幾天的高強度行程讓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幾乎緊繃到了極點,因而在電話被接通後,她的態度和語氣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說是尖銳和威脅:“桑小姐,您還記得你我之間只是協議關係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上去很正常:“當然。”

“那您是不是應該解釋解釋眼下的情況?”

“當然,”那頭平靜地說,“我會一點一點和您解釋清楚,但在此之前我建議您先休息一下,您的聲音聽上去很疲勞,似乎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如果您的身體也出現了問題,之後的事情才是真的難以解決。”

“……”

寒風中,黎聿的臉色抖了抖,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潑下,她的狀態出現了一瞬間的凍結和放空,然後冷靜的表象被撕開一條縫隙,無盡的疲憊和無力相繼湧出,讓她在短短几秒便像變了個人。

用力地搓了搓臉,黎聿低下頭,理智稍稍回籠:“抱歉,桑小姐,我剛剛……抱歉,最近一段時間情況比較緊張,我情緒不太好,對不起……”

“沒關係,”電話裡的桑蘭司說,“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嗎?”

“不用了,我剛剛在醫院睡了半個小時,現在精神還不錯。”

那頭安靜下來,片刻,問:“關女士最近還好嗎?”

提到關季,黎聿的狀態更差了,眉心動顫了兩下,面部呈現出紊亂的表情,低聲回答:“不太好,上個月在做術前檢查時關總的身體檢查出一些其它問題,導致手術無法如期進行,但按她目前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說著,迎面又一股寒風,黎聿的身體像是經受不住那樣晃了兩步,好在下一秒遠處駛來一輛車,刺目的燈光從眼前一掠,她一下子回過神,整個人又強擠出幾分精神,看著司機的車輛朝她駛來,繼續道:“眼下醫院也在想辦法,儘量縮短控制時間,希望情況能按預想的那樣儘快變好……”

電話那頭似乎在思考什麼,黎聿一口氣說了許多的話,也沒有力氣再開口,握著手機,兩邊都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轉眼,車停到面前,開車的司機見黎聿臉色疲弱,連忙下車過來扶她:“黎助理,你沒事吧?”

黎聿搖搖頭,和司機說沒事,“先回公司吧。”

“是什麼原因導致手術推遲?”電話裡桑蘭司再次出聲。

司機擔憂地替她拉開了車門,黎聿搖晃地上了車,靠著座背坐下的那一刻,巨大的疲倦席捲而來,全身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她看向車窗外的醫院,冰冷的高樓亮著一格又一格,如同一座巨型的牢籠,禁錮住所有的生機。

同樣的困境,三年前是關懦,三年後是關季,新舊在眼前重疊,恍惚間黎聿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年何處。能夠確認的,只有心中那一絲微茫的希望。

“是……心力衰竭。”

第202章 愧疚

寒夜,大道寂靜,車輛清冷地馳行。

前方司機專心地開車,後車廂內響著疲憊而低狹的人聲:“桑小姐,辛苦你一直照顧關懦,你和關懦之間的事關總已經知道了,但她目前的身體情況不太理想,暫時沒有精力過問,等到手術之後……”

“手術”二字落到嘴邊,黎聿的眉心輕抽了下,喉嚨不受控地滾動:“等到手術順利結束,關總會找你好好聊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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