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9頁
此刻國內的時間應該是上午,或許是個晴天,或許窗外有太陽,因而和三年間數不清多少次的通話中所表現的冷淡與剋制不同,桑蘭司的嗓音蒙著一層罕見的暖意,居然在電話裡說出了許多安慰的話。
黎聿隱隱覺得桑蘭司的語氣很熟悉,漫長過後,她才想起來,這是關懦平常說話的口吻。
“關女士只需要安心準備手術,關懦我會照顧好,你們可以放心。”
“……有勞了。”
“但有一點,”那頭頓了頓,“你們真不打算向關懦坦白實情嗎?”
“……”
相同的問題桑蘭司問過不只一遍,過去總是會得到拒絕的回答,但這一次,黎聿動搖了。
電話裡瀰漫著難言的沉默。
過去許久,耳邊似乎傳來鳥鳴,清澈、細弱。黎聿的眼神晃了晃,沉寂之後,緩慢地問:“桑小姐,鷺城現在的天氣很好嗎?”
小花園裡又飛來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鳥,有幾隻膽大的先後落到了陽臺和窗臺上,桑蘭司站在窗邊,看著它們在陽光下撲稜發光的翅羽,忽然明白了門口風鈴上那幾根漂亮的綠羽是從哪兒來的。
“是,今天天氣很好。”桑蘭司回答。
風雖然有點兒冷,但出了太陽,日頭明亮,等到了中午溫度也會上去,各方面來說都很舒適。
“那就好,”電話裡的黎聿說,“關懦一定很喜歡這樣的天氣,天氣好的時候,她的心情也會變好。”
“……”
“所以,還是不要告訴她了,”那頭低聲道,“關懦才甦醒不久,知道這些對她沒有好處,與其叫她擔心操勞,不如讓她靜心休養。”
桑蘭司一時沒有接話。
“這也是關總的意思。”黎聿嘆氣。
桑蘭司終於有所反應——她把窗臺上的鳥給攆了。吵得心煩。
周圍清淨下來,桑蘭司開口:“黎助理,恕我直言,我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你和關女士選擇隱瞞的理由。”
“如果說做出這個決定是為了關懦考慮,那起碼該看到更優的結果才對,”她問,“但讓關懦現在就知道,和讓她一兩個月後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的嗎?”
“一兩個月的時間,是能讓她恢復到事故之前的健康,還是能讓她變得更堅強,更能承受得住打擊?”
“甚至到今天為止你們都沒親眼見到過她甦醒後的樣子,哪來的自信覺得這樣會對她更好?”
那頭沉默。
桑蘭司的眉頭在不知不覺間蹙得很深。她瞭解關懦,家人之於關懦而言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存在,甚至勝過她自己,所以欺騙遠比坦白帶來的傷害更大,但黎聿和關季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桑小姐。”
勉強按下心中的情緒,桑蘭司應了聲。
“你很喜歡關懦嗎?”
桑蘭司一頓,片刻回答:“嗯。”
“那你有想過,如果關懦知道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和我們一直在欺瞞她,她會是什麼反應嗎?”
“……”
“你能承擔得了嗎?”黎聿疲乏道。
什麼都沒有回答,桑蘭司冷冷地反問:“所以你們其實是擔心關懦知道真相後會失望、憤怒,和埋怨你們?”
“不,不是擔心,”黎聿說,“是愧疚。”
“從小到大關懦都很聽話,十歲出頭就開始獨立,關總幾乎沒有參與過她的成長,也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職責,”黎聿苦澀地說,“關總一直都很清楚,自己不是個好母親。”
“可即便是這樣,即便母親的位置空缺了這麼多年,關懦也從來沒有怪過我們,連關總也經常費解,這孩子為什麼會這麼善良。”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關心和愛護,換來這樣乾淨懂事的孩子,怎麼可能不愧疚……”
不知何時,電話那端靜了下來,黎聿深吸了一口氣:“你剛剛問,我們是不是擔心關懦知道真相後會埋怨和責怪我們,既然你喜歡關懦,那你也應該清楚,她不會的,不是嗎?”
桑蘭司靜了很久才回:“嗯。她不會。”
黎聿蒼白地笑了下。這是她在這些日子裡露出的為數不多的笑容,雖然短暫,但卻發自內心:有桑蘭司在,至少關懦一個人不會過得太寂寞糟糕。
“瞞著她,只是不想她經歷我們現在正在經歷的這些,她過去實在太孤單,沒有愛,沒有關懷,就這樣一個人靜悄悄地長大了,連發生事故的時候都沒有人在身邊,到了今天,她好不容易有些快樂的日子,這時候把真相告訴她對她來說就太殘忍了……”
勸人改變想法從來都很難,桑蘭司一直清楚,關季和黎聿有她們的道理,而且經歷過深思熟慮更加不可能撼動。
可她也是一樣。甚至還要更無禮一些。
“抱歉,黎助理,我依舊不認可你們的想法,”桑蘭司說,“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不太中聽,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對著電話那頭的黎聿,她一字一句道:“你和關季女士的確很愛關懦,但你們其實並不如想象的那樣瞭解她,關懦遠比你們以為的堅強和成熟,我不是在指責你們,但在愛和表達這兩件事上,關懦的確要比你和關女士兩位做長輩的更像話一些。”
“愛要被感受到才算是愛,所謂的替關懦考慮,只是你們單方面的想法,她想要什麼、真正向往什麼,你們都沒有看見。”
“現在我把答案告訴你,關懦想要的是被信任、被依賴、被需要,她嚮往的是陪伴在愛人身邊的生活。”
“但就在你和關女士決定繼續隱瞞下去的那一刻,這兩者都被毀了。”
“你們不需要她,不依賴她,就連她主動想靠近你們,也被你們一次又一次地推遠。”
“如果這麼說還不夠讓你們意識到錯誤的話,我還有個更不禮貌的問題。”
關懦的長輩也就是自己的長輩,桑蘭司理智尚在,人也很清醒,自知不該向長輩說出這種難聽和冒犯話,但話已然到了嘴邊,她不打算收了。
“關女士要接受的是主動脈瘤手術,風險性極高,萬一手術不順利,你們要讓關懦如何面對?”
她冷靜地問:“一紙訃告,隔洋跨海,簡訊發給她嗎?”
第203章 釋然
午間,忽然接到美院打來的電話,關懦停下手頭的工作,走到收藏間外。
“沒關係,現在不是很忙,你說吧……校慶?”
“對,就在這個月月末,”電話那頭,方冬的聲音裡帶著笑,“上次你回校參加交流會,班上的同學知道了都很驚訝,都想趁這次校慶的機會再約一約你。”
“院裡的老師們也是,最近一段時間你不是也加入了美院和鑄鐘藝博館的聯展專案嗎,有幾位教過我們這屆的聽說你也在,也很關心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可惜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
一邊聽電話那頭說著,關懦一邊點開日程表,簡單算了下日子,校慶那兩天是週末,聯展的工作節奏已經慢下來了,屆時自己應該有空。
不過用空歸有空,她一貫不喜歡湊熱鬧,還是個社恐,被人當大熊貓似的多少會有些彆扭……
“關懦,”那頭的方冬叫她,“你怎麼打算,對校慶有興趣嗎?”
咳。
“桑野那邊你也打電話聯絡了嗎?”關懦問。
“啊?”電話那邊愣了一秒,緊接著反應過來,“沒有,校慶邀請一般由各個院負責,桑蘭司和簡野是隔壁設計院的……”
也對,關懦才想起來,天天和桑蘭司待在一塊兒,她都快忘了這茬了。
“你要是好奇的話我一會兒打個電話給桑蘭司問問。”方冬說。
關懦忙說不用,桑蘭司就在樓上,喊一聲的工夫,幹什麼還要麻煩別人。
暫時還不清楚桑蘭司是什麼打算,關懦便沒立刻答應下來,道自己還要再考慮考慮,方冬表示理解,畢竟快到年末大家都很忙,來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你考慮好了隨時聯絡我。”
“好,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關懦原本打算回去繼續工作,一看手機時間都十二點了,不如先找桑蘭司吃午飯去。
毫無事業心的關老師就這麼撂下工作樂顛顛地上了樓,到二樓,關懦在客廳找了一圈,沒看見人,又去臥室看了眼,依舊沒瞧見桑蘭司的身影,猜到桑蘭司應該在書房,關懦拿著外套過去,到門口聽見裡頭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桑蘭司在和誰打電話。
門楣上的風鈴撞出清脆的聲音,書房窗邊正在通話的桑蘭司回頭,眼神頓了下。
門只開了一半,關懦探出半個圓潤的腦袋,眨著眼,嘴巴開合,無聲地尋問:桑蘭司,你在忙嗎?
唇角微微揚起,桑蘭司點了點頭,將手機拿遠了些:“沒事,進來吧,是 Daisy。”
關懦推開門,過來時沒發出多少動靜。
但電話裡的 Daisy 光從剛剛桑蘭司說話的語氣就猜到了是誰,笑著問:“這麼巧,關老師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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