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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坐在茶几前,兩人間的距離還是很近,氣氛也還是曖昧,關懦只能靠不過腦地說話來防止自己胡思亂想:“我沒有著急。”

“不著急?”桑蘭司眼一眯。

關懦後知後覺,“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強求不來,就算著急也沒用,”她趕忙岔開話題,滑動觸控板,“這些都是美院的照片?”

桑蘭司睨著她映有屏光的側臉,若有若無地嗯了聲。

“你特地收集來的?”

“院校官網主頁就有。”

“噢。”關懦汗顏,又自作多情了。

除了車禍以外,什麼失憶、忘了桑蘭司本來就是胡亂編的,關懦瀏覽相簿的過程中很痛苦,既要裝作腦袋空空,還要適當地釋放些對照片內容隱約有印象的訊號,搞得跟人格分裂似的。

得虧她當時編的是隻忘記了一部分,否則以她的演技,連小學生都瞞不過去。

照片切換,到某張集體照時,桑蘭司忽然開口:“這張,還記得嗎?”

關懦定睛看向螢幕,似乎是她那一屆大一新生剛入學不久的某場活動的合影,照片裡雖然有她本人,但時間久遠,具體的活動內容已經記不太清了。

“我看看……”

一邊說著關懦一邊將合照放大。

下一秒,看清照片裡站在自己身後的是誰,她心臟突地一跳,回沙發上坐好,鎮定道:“好像沒印象。”

桑蘭司偏偏頭,耐心十足:“是嗎?”

關懦乾笑兩聲,胳膊圈緊抱枕:“這是你?”

問的是照片裡的人。

站在她身後的桑蘭司。

第21章 同居

除去車禍醒來發現自己“被結婚”,以及結婚物件是表白過的人以外,迄今為止的二十多年生命裡關懦還經歷過另一次慘烈的社死場面:

那就是表白失敗的三個月後,在新生團建活動上,她和拒絕她的物件分到了同一組。

作為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內向的人,關懦至今仍然沒有弄懂為什麼各大高校校園都熱衷於搞新生團建一類毫無意義的活動,一連串破冰遊戲沒讓她得到任何友誼上的收穫,反倒是尊嚴和勇氣碎了不少,乃至於多年後回想起來,依舊會想把那個分配隊伍的學長拉出來在心裡蛐蛐一頓。

最開始的團建遊戲是報數字,一群軍訓後曬得黢黑的新生圍坐在操場上,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愣是硬著頭皮把遊戲進行到了“110”。

當時桑蘭司就坐在關懦對面——軍訓期間桑蘭司憑藉在新生群體中一眼拔尖兒的外貌在校園牆上出名了半個多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集中在她身上,包括負責活動的學長。

數字遊戲過了一輪又一輪,關懦看似鬆弛,其實人已經走了有一會兒,所以當桑蘭司失誤報出“111”、全場尖叫著讓她站起來做自我介紹時,關懦是唯一一個沒跟著起鬨的,甚至還把頭低了下去,生怕桑蘭司注意到到自己一點。

“我叫桑蘭司,鷺市人,很高興認識大家。”

說的是很高興,可語氣裡聽不出來一點兒高興的意味。

酷得一如既往。

戴眼鏡的學長髮出刻意且誇張的笑聲:“原來學妹是本地人,那對美院應該很熟悉,以後有機會多多參加活動,你可是這屆新生裡的風雲人物……”

電視劇裡經常會出現“風雲人物”這個詞,但現實生活中鮮少真有人把這四個字放在嘴邊,酸掉牙不說,吹捧得也太過了,傻子才聽不出來他話裡話外對新生學妹別有用心。

身旁兩個女生低聲議論著桑蘭司在新生群裡有多受歡迎,偶遇照都傳到了隔壁高校的表白牆,多少人在評論區求聯絡方式……

關懦埋頭揪著草皮,心裡堵得緊,好想地遁。

忽然,她的肩膀被拍了下,一仰頭,眼鏡學長笑眯眯地說:“學妹,就剩你沒自我介紹了,起來讓大家認識認識?”

一眾目光下,關懦僵硬地站起身,桑蘭司在唿聲中抬起頭,然後目光在關懦身上停留了大概不到兩秒,不帶情緒地轉過頭,和一旁的女生說話去了。

那時候的關懦早就接受了表白失敗的事實,比起難過她更多的是感到難堪,覺得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黴,到哪兒都躲不開桑蘭司。

“大家好,我叫關懦。”

自我介紹剛開了個頭,還沒說完,眼鏡學長飛快地接話,逮著關懦的入校成績一通勐吹,什麼“美院第一”“天才少女”嘰裡哌啦,到最後,圖窮匕見,忽悠著問:“學妹還沒加社團吧,考慮考慮我們文協?學長可以破格給你開個後門。”

“……”

關懦沉默得像根石柱。

四下女生鬨堂大笑。

因為沒給足學長面子,重新分配隊伍時關懦被“不小心”地單獨落在了一旁。

等三人隊伍盡數分配完畢,學長問:“都有隊伍了吧?”

對面響起一道輕快的聲音:“學長,關懦好像還沒隊。”

說話的是站在桑蘭司身旁的女生,先前自我介紹過,姓簡名野,人緣特好,一輪遊戲和在場大部分新生打成一片,連桑蘭司也和她搭過話。

和她對比關懦彷彿有重度孤僻症,被穿了小鞋也不反抗,完全一副“世界對我重拳出擊我就順勢躺平”的超前精神狀態。

學長回頭,恍然大悟:“學妹,你不出聲我都把你給忘了……”

然後順手就把關懦塞到了對面,“委屈下你們,四人一組,團結點兒啊。”

倉促站穩,望著面前的桑蘭司,關懦睜大眼,臉上終於露出了一些接近活人的表情。

三人踩報紙和四人踩報紙的難度完全不在一個等級,隊伍裡的另一個女生抱怨:“不公平啊,我們這麼多人怎麼玩啊。”

關懦渾渾噩噩地站在幾人中間,身體硬得像棒槌,她背對著桑蘭司,看不見身後的情形,但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唿吸。

三個月前在長廊下和桑蘭司表白的場面重新殺回腦海,她難堪到了極點,甚至隱隱想哭,剛才還出聲抱怨的女生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小聲道:“哎,你沒事吧,我不是在說你……”

關懦不吭聲,只搖頭,女生只好尷尬地笑了下:“你話真少,哈哈。”

“我退出。”身後人忽然道。

“啊?”隊裡的其餘兩人都愣住,“為什麼?”

桑蘭司沒作解釋,徑直脫離隊伍,到學長跟前說了什麼,之後到販售機前買了瓶水,離開了操場。

天空澄藍,桑蘭司的身影消失在轉角,關懦心頭彷彿被誰剜走了一塊兒。

她那時才十八歲,喜怒哀樂來得濃烈又簡單,兩個女生湊一塊兒安慰她說桑蘭司可能是身體不舒服,一定沒別的意思,關懦聽進去了,但自尊還是碎了一地,撿也撿不完整。

直到團建結束桑蘭司才回來,拍集體大合照時關懦和她都因為身高被分到後排,兩人一前一後,過程中沒有任何交流,拍照結束,各走各路,渾然一對陌生人。

-

關懦曾經思考過,如果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自己沒有一時衝動去表白,會不會她和桑蘭司之間還能夠保留一絲體面的同學情,起碼後來在學校見了面能客氣地打聲招唿,聊一兩句往昔,而不是互相因舊事耿耿於懷,對彼此避如蛇蠍。

但她並沒有沒得到答案。

因為過去已經過去,未來是什麼模樣、不同選擇會走向何種道路,沒有人能預知得到。

就好像照片裡那個黯然失落的她一定不會料到,在很多年後某個安靜的、月色如水的夜晚,她會在桑蘭司家裡,抱著桑蘭司的抱枕,和桑蘭司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共同回憶在當時的她看來堪比天塌的悲催過往。

桑蘭司把筆記本拉到茶几邊緣,這樣看螢幕就不用再費力氣把腰桿往前使勁兒了。

“是我。”

關懦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麼利落,心裡輕吸了口氣,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半天憋出句愣言愣語:“你那時候,看起來挺年輕的。”

桑蘭司的眼神看傻子一樣。

關懦欲哭無淚,否則呢?她還能說什麼?“好巧你也在啊”,還是“哇我們真有緣分”?

失戀加社死現場不堪回首,到底有哪個正常人會想去回味?

或許是早就習慣了關懦受過傷的腦回路不怎麼正常,桑蘭司沒就她的智商問題展開話題,而是道:“你不是想找回記憶,不問問當時發生了什麼?”

關懦心絃一緊:“那麼久遠的事你還記得?”

桑蘭司頓了下,分外撩人的眼尾睨過來,臉蛋兒一下子變臭,表情兇巴巴的,沒好氣地嘲諷:“你忘得倒是挺乾淨。”

……又變臉了。

關懦只好轉過身,騰出一隻手指指自己的腦袋:“被撞過。”

桑蘭司發出聲簡短的笑聲。

意思是你就接著賣委屈,總有讓你受著的時候。

關懦權當沒看見她的冷笑,看了眼螢幕右上角的時間,重新將腦袋墊到懷裡的抱枕上,慢吞吞地說:“這些小事,不重要的話記不起來也沒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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