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7頁
早知道關懦會把一切的責任都歸咎到自己身上,但親耳聽見她把這些話說出口,心口還是不可遏止地湧現出濃濃的負罪感,桑蘭司把車窗降了下來,看著冬日裡道路一旁繁忙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平復著情緒。
“還有你。”
桑蘭司一頓,稍稍回眸,把車窗升了上來,“我?”
“瞞了我這麼久,你心底一定也不好受。”
桑蘭司靜了幾秒,“關懦,你再這麼下去,我今天就要翹班了。”
那頭立刻止聲。
“你還不如直接怪我怨我,”桑蘭司道,“我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昨晚不是才領教過?我有你描述的那麼溫良嗎?”
關懦:……
“至於你媽和黎助理為什麼要瞞著你,”桑蘭司頓了頓,想到背地裡黎聿說過的那些心疼關懦的話,如果關懦知道應當又要難過好一陣子,便自然地改口,“如果是覺得你不夠成熟,那她們應該會一直瞞下去,何必在手術之前告訴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們要比你以為的更加信任你、需要你,”桑蘭司說,“但迄今為止你也還是個病人,身體也沒完全恢復,她們當然要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才能開口向你坦白。”
“……”
貓咪在懷,心口被捂得溫熱,關懦蹲在陽光下愣了良久,遲鈍地問:“黎姨是這麼和你說的?”
“嗯,”桑蘭司撒謊也毫無負擔,“不信你晚上可以問她。”
桑蘭司不拘一格的安慰多少還是有點用的,關懦的心情一直安定到傍晚,晚飯過後她原本還有些專案會的工作要處理,但想到再過一兩個小時就要見到關季,心中突然又忐忑起來。
一直到影片電話響起,關懦以為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關季的臉龐出現在螢幕中央的那一刻,她還是愣了一瞬,隨後快速地調整手機角度,把臉移到了鏡頭畫面以外。
“關懦。”關季在電話裡叫她。
口吻一如往常,平直的,冷冷的,需要很仔細的去聽,才能捕捉到一些藏在其中的疲憊和孱弱。
“嗯,”關懦藉著回應的契機清了清嗓,把鏡頭重新挪回來,對著螢幕彎起眼睛,“媽。”
……和關季的通話並沒有持續太久,關季人在病床上躺著,這兩天的檢查耗了她不少精力,很多問題都是黎姨在一旁幫忙回答。
當下關懦最關心的就是手術安排,黎姨一口氣跟她解釋了不少,幾個月前關季突犯心力衰竭,原本計劃的動脈瘤手術不得不往後延期,目前主治團隊也在緊盯著她的身體狀況,一旦條件允許就會立刻進行手術。
“昨天的檢查結果已經比之前好多了,”說這話的時候黎姨臉上有藏不住的笑容,“如果接下來的檢查也理想的話,醫師團隊應該很快就能定下手術日程。”
影片裡關季躺在病床上安靜地聽著二人的談話,手上扎著長長的輸液管,她很久都沒有動一下,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只在關懦開口時蒼薄的眼皮才會微微抬上一抬。
關懦第一次發現原來她和關季長得這麼像,一瘦下來氣血凋落,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被子一掩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懦懦。”黎姨親切地叫她,問她最近怎麼樣,身體如何,出院之後有沒有再去醫院複查云云。
關懦一邊回答,一邊努力維持著笑意,始終沒有在關季面前流露出一絲脆弱或者慌張。
-
桑蘭司踩點到家時關懦正一個人靠在沙發上坐著休息,手機丟在一邊,腳邊縮著兩隻安靜依偎的貓。
餐廳還沒收拾,一眼掃過去桌上的碗碟都還滿著,飯菜幾乎沒被動過,桑蘭司猜到和關季的電話應該打完了,脫下外套倒了杯溫水,走到茶几旁放下。
彎下腰,桑蘭司試著伸出手,用還有些泛涼的手碰了碰關懦的臉頰,看見對方輕輕動了下,方才慢聲說:“關懦,我回來了。”
關懦抬頭,看了她兩秒,眼眶一紅,然後一句話沒說,傾身摟住她的腰,重重地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掩蓋住鼻腔內溢位來的所有聲音。
第221章 夢境
和關季通話時關懦沒表現出任何異常,卻在看見桑蘭司回來後的第一眼就哭得漏了天,連家裡的兩隻貓都被她嚇到了,爬起來一左一右地在她腳邊踱步,連連發出叫喚。
昨夜為了桑蘭司而強忍著的淚,在今晚如同大雨般落下,客廳裡響著關懦崩潰而壓抑的哭聲。
桑蘭司眉頭蹙得很深,能做的卻只有用力地把人抱緊,一下又一下地撫過她單薄的後嵴,說一些看似溫柔安慰、實則蒼白無用的字眼。
哭不算壞事,把情緒都發洩出來總比憋在心裡要好,關懦這時候什麼都聽不進去,桑蘭司就長久地跪在沙發邊,用身體充當避風港,給予她微弱的慰藉。
過去不知道多久,哭聲停下,桑蘭司沒有立刻開口,手心仍輕緩地撫著關懦的後背。
又良久,懷中輕動,關懦緩慢地靠上她的肩,把眼角滲出的最後一滴淚也洇幹。
“關懦,”桑蘭司出聲,“累了嗎?”
懷中疲憊地點了點頭。
桑蘭司順了順她的頭髮,起身把她抱回了房間。
哭到疲倦,關懦的反應都變慢了,躺到床上,被蓋上被子時她才遲鈍地移了下手。
“放心,”桑蘭司摸摸她的臉頰,“我沒事,不難過。”
“你今晚……”
“還沒吃,”桑蘭司接話,“餐桌上的飯菜你是不是都沒怎麼動,我去熱一下,隨便墊一墊。”
關懦陷在枕頭裡,乏力地平復著唿吸,不再說話了。
將被子掖好,桑蘭司鬆開手,起身剛走兩步,想到什麼,腳下又停住。
醞釀須臾,她回過頭,看向床上,“關懦。”
聞聲,關懦睜開眼,溼漉漉地看著她。
“下次——”
桑蘭司想說,如果下次再難過可以直接發洩出來,不用強忍著等她回來,但看見關懦通紅的眼眸的瞬間,心臟又像被一直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
讓關懦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掉眼淚,對她來說似乎又是另一種折磨。
“下次和你媽媽通話,還是讓我待在邊上吧,”桑蘭司改口,“我也很久沒見她了,應當親自問候下。”
眼睫晃了晃,關懦牽起嘴角,瘦白、亂紅的臉上浮現出零星的笑意,含著鼻音,淺淺地對她說好。
“還有……”
關懦一直望著她。
“有什麼計劃可以直接去做,不用考慮我,”桑蘭司的喉嚨動了動,嗓音平穩,“就算要離開一段時間也沒關係。”
從房間出來,桑蘭司先把過廊上徘徊的兩隻貓送回了隔壁。
之後,她回到客廳,撿起關懦遺落在沙發上的手機,輸入那串早就爛熟於心的密碼,找到關懦和關季黎聿一整晚的聊天記錄,沿著時間一頁頁地翻看。
和關季的視訊通話不過才二十分鐘,因為那邊被臨時安排了檢查專案,所以通話比預計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桑蘭司早早回來也沒能趕上。
黎聿給關懦發了很多和手術相關的詳細事宜,包括術前準備、術中風險,後期恢復之類的,關懦看得很認真,連關季術後怎麼調養都花心思問了。
桑蘭司看著螢幕上洋洋灑灑地內容淡笑了下,當初關懦自己住院的時候都不見得有這麼上心。
【黎姨:手術順利的話恢復期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關總的意思是不希望你過來,畢竟你的身體也還沒完全恢復,最好還是留在國內好好靜養。】
關懦的回復是:嗯,我會好好考慮的。
對話到此結束。
靠著沙發坐下,桑蘭司劃了劃了螢幕,聊天框已經拉到了底部,沒有別的內容了。
她抬起眼皮,注視著關懦最後發過去的那句“我會好好考慮”,思緒慢慢地遊蕩。
關懦是個很執拗的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想法。
關季手術在即,關懦不可能不過去陪在她的身邊。
半年,大概短了點兒。
一年,也不一定就夠。
就算身體恢復,關季還有公司要管,到時候關懦放心不下,在意國陪著她待上三年五載也有可能。
桑蘭司試著想象了下和關懦隔洋跨海、分居兩地的生活,意外的,內心居然沒覺得有多麼難以接受,看來不止關懦,在一起的幾個月裡她也變得成熟了不少,沒過去那麼小氣和神經質了。
只是屆時少不了得一天八百通電話,關懦的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保持待機狀態,隨時隨刻回復她的訊息,同樣的,也得每天向她報備出行,三餐吃了什麼,遇見了什麼人,和對方做了些什麼,一共說了多少句話……
嗡一聲,手機螢幕亮起,及時打斷了桑蘭司腦海中縈繞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
她回過神,看見是黎聿給關懦發來的訊息,並非什麼特別的叮囑,只是一句簡單的“晚安,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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