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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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中,那兩雙綠眼睛逐漸靠近,併發出嘶啞的聲音:“喵。”
“……”手電筒往遠處抬了抬,蹲在過廊轉角處的兩尊“大佛”露出真身,關懦緊繃的心絃勐地一鬆,一陣好氣又好笑。
“過來。”她彎下腰,朝兩隻貓祖宗晃晃手。
很快,玉米玉兔一前一後噠噠地跑過來。
大半夜停電,別說是人,貓也熱得受不了,唿吸聲一個比一個重,關懦摸了摸兩隻貓的腦袋,精神頭都還算不錯,暫時沒有中暑的跡象,放下心。
她又看了眼時間,“快兩點半了,你們的媽媽怎麼還沒回來,這麼敬業……”
漆黑的過廊盡頭冷不丁冒出一道聲音:“誰說我沒回來?”
關懦這回是真真切切地被嚇得魂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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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半,夜色濃郁,萬籟俱寂。
桑蘭司將蠟燭放了客廳、陽臺各一盞,之後又去倒了兩杯水,遞給關懦一杯。
“謝謝。”
窗戶是開著的,細弱的風流從灌進來,燭光輕輕搖晃,關懦回頭看了眼,確認蠟燭應該不會被風吹滅,仰起頭問:“你不去休息嗎?”
桑蘭司拉開椅子,“等來電。”
……對,太熱了。
關懦遲鈍地點頭“噢”了聲。
兩張椅子在陽臺上並坐,中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桑蘭司端著水杯坐下,發現關懦看著窗外一聲不吭的像是在發呆,疊起長腿問:“嚇傻了?”
膽子好小。
“沒,我是在想,要多久才能來電。”
桑蘭司加班到這個點才回來,應該很累了,得早點休息。
“業主群裡說有個黃毛喝多騎摩托把電線杆給撞了,物業已經打電話找人過去搶修了,應該用不到半小時就能修好。”
“酒駕?”關懦一驚,立刻問,“人怎麼樣了?”
桑蘭司看了她一眼,“被救護車拉走了,據說流了不少血,上擔架的時候人已經沒意識了。”
能把供電箱撞壞,事故現場的慘烈程度可想而知。
大概是車禍的陰影還停留在身體裡,關懦只是隨便在腦海裡模擬了一下那場面,心頭就莫名有些不舒服。
四肢一陣發緊,她稍稍調整了下坐姿,把後背貼靠到椅背上,身體的重量往後沉了沉,這才覺得自己的心臟落到實處,安全感倍增。
桑蘭司注意到她的動作,視線停了兩秒,自然地換了話題:“你怕黑?”
關懦斂住思緒,搖搖頭:“還好,不算怕。”
“那剛才為什麼嚇得一屁股坐地上?”
關懦:“……”
大半夜的在黑暗裡突然聽見角落冒出來說話聲,換作任何人都會被嚇一跳吧?
還有,她只是身體不小心歪了一下,明明立刻就用手撐住了,哪有一屁股倒在地上?
桑蘭司淨說些讓人不愛聽的。
關懦在心裡蛐蛐了兩句,道:“我沒想到家裡有人,我以為你還沒回來呢……”
口吻裡有點埋怨的意思。本來就是,深更半夜連受兩次驚嚇,她才是受害者。
桑蘭司握著水杯的手一頓,過了片刻,開口道:“公司最近在爭取新的專案,策展部的工作量比較大,上下都要分擔一些,”風吹進來,她的語氣若有若無的,“這兩天要趕設計稿,公司的電腦系統比家裡的好用,效率更高。”
關懦先沒聽明白,以為桑蘭司只是在跟她科普工作內容,一邊想這和自己說的有什麼關係?一邊同時配合著頷首,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
等一陣風從窗外飄過,她像是忽然被打通了經脈,腦子裡一個清靈,發覺桑蘭司是在向她解釋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不是一句簡單的“加班”,也不是一句潦草的“有事”,而是把自己當作朋友和家人一樣,細心、詳細地解釋她晚歸的原因……
燭光輕盈搖擺,風動,心也動。
猝不及防的,關懦把頭低了下去。
腳邊的地板上,玉米和玉兔癱躺著,因為被熱得煩躁,脾氣都不太好,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晃尾巴。
關懦用力地壓緊唇角,忽然很慶幸自己是人類,沒有尾巴。
否則當下恐怕已經甩成螺旋槳了。
第39章 夜談
做夢夢到當年表白被拒絕的場景,剛醒過來那會兒關懦心裡還挺難受的,現在好了,桑蘭司簡簡單單的幾句話,積壓在她胸膛裡的憂鬱一下子掃空。
好沒出息的。
夏夜寂靜,燭光靜謐地點亮陽臺角落。
此刻是凌晨兩點半,可手機裡的天氣記錄軟體仍然顯示氣溫在三十度以上。
穿著長袖長褲,關懦被熱得一口又一口地喝水,衣料被汗水濡溼後溼答答地黏在她身上,肩腰的輪廓顯露出來,瘦瘦薄薄的,抱住用力就會折斷的樣子。
一陣夜風吹進來,涼意拂面,關懦輕吸了一口氣,下意識仰起脖子,讓風從黏在鎖骨上的衣領口鑽進去。
桑蘭司掐住玻璃杯的杯沿,移開了視線。
兩隻貓貼躺在地板上,互相仍在用尾巴尖兒打架,等風吹走,關懦聽見桑蘭司用和平日裡聽起來不太一樣的語氣問:“你很介意身上的疤痕?”
她微微一怔。
大概是因為黑夜與燭火太過氤氳,融化了人的稜角與心防,在片刻的愣神過後,關懦沒有像以前那樣否認或者轉移話題,而是低下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隔著布料也能透過觸控感受到疤痕增生的形狀,這是事故在關懦身上留下的最清晰的痕跡:她的頭顱曾經被開啟過,身體裡被釘入過鋼板,是經歷一次又一次的重大手術、一次又一次地與死神擦肩而過,才僥倖撿回條性命。
因為失憶,關懦對於車禍始終缺乏實感,只有當看見身上這些疤痕,她才能意識到生命的不易和珍貴,以及,平安健康才是首位,要時刻珍惜現在的自己。
然而一碼歸一碼,雖然她的心態很陽光積極,但健健康康的一枚大活人頂著這麼多蜈蚣一樣的傷疤在身上總歸不大好看。那些紋身失敗的潮人們平時穿衣服也會想要遮一遮,關懦的心理活動就和她們大致類似,介意,但又不是特別介意。
“有一點點,”關懦摩挲著肩頭,說,“疤痕太多了,不太好看。”
挽起衣袖褲腳就能看見,還是有些讓人煩惱的。
“也不難看。”桑蘭司卻說。
如果不是瞭解桑蘭司這人不稀罕在小事上拐彎抹角,關懦一定會覺得她在哄騙自己。
關於疤痕的事桑蘭司前前後後提了好幾次,是好是賴、是關心還是苛責,關懦三觀正常,能分得清,“那,我改天去買兩件短袖,”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後根,“上回榨石榴汁不小心弄倒,把唯一的那件短袖給染花,洗不回來了……”
石榴汁?
桑蘭司側目,往她身上掃了兩眼:“什麼時候的事?”
關懦耳根隱約發熱。
還能是什麼時候?就是之前廚房做飯那次,問她為什麼不穿短袖,她說衣服弄髒了沒得換,明明沒一句假,全都是實話,結果桑蘭司莫名其妙提了些什麼早就把她看光光了……
越想越臉紅,越臉紅身上的汗就越多,關懦回答:“就在前段時間。”
說了好像沒說,桑蘭司立刻問,“衣服呢?”說完眼睛斜睨著,滿臉的不信任,估計是覺得她又在為遮遮掩掩找藉口。
感覺自己在對方眼裡的形象很可能已經成了個撒謊成性的騙子,關懦十分無奈:“穿不了,我就送去了樓下的衣物回收箱……”
噢,證據已經處理掉了。
更像是藉口了。
桑蘭司靠著椅背,手捏杯子,要笑不笑。
關懦轉過身,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說:“沒有騙你,是真的。”
燭光映在她臉上,晃動著,搖曳著,營造出文藝電影般細膩的、情緒化的氛圍感。捏在杯沿邊的小指極輕微地動了下,桑蘭司偏過頭,看著她,一時半刻沒有接話。
“而且,我也不怎麼撒謊的……”
說到這兒,關懦明顯心虛,理由很簡單,她至今還“失憶”著呢。
“是嗎。”
桑蘭司總算給了點兒零星的反應,但似乎情緒平淡,不是很在乎的樣子。
當然,也可能是覺得關懦腦瓜子太簡單,撒謊一眼就能看穿,就算讓她編也編不出花來。
關懦的思緒卻跑遠了。
桑蘭司的習以為常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對她品行的“認可”,讓她不禁聯想到要是自己哪天漏了餡兒,失憶的謊言被揭穿,該會有多社死。
到了那時候,桑蘭司也應該會很討厭她吧?
心口忽然一刺,關懦眉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下,快速地垂下額頭。
或許是因為深夜的渲染,喚醒了人類許多衝動,在這微妙的一剎那,關懦忽然很想告訴桑蘭司實話,告訴她自己沒有失憶,沒有忘記過去,一切都是誤會和巧合,出自意外和自我保護,自己沒有惡意,也不是故意要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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