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3頁
一個謊要用無數個謊來圓,剛醒來的她沒想到後面會發生這麼多事,更沒想到有一天她們能同居在一個屋簷下,在停電的夜晚和悶熱的陽臺,深交好友一樣平和地坐在一起,彼此閒聊工作與生活。
這是她從來都不敢想的,如夢一般的場景。
“想什麼呢?”
桑蘭司注意到她突如其來的沉默。
關懦眨眨眼睛,牽起嘴角,腦袋依舊沒抬起來,只是在搖擺的燭光中輕輕地晃了晃,說:“沒什麼。”
“困了?”
“……有點兒。”
桑蘭司拿起手機看了眼,業主群裡還在不斷地刷屏新訊息,要麼是抱怨怎麼還不來電,要麼是在分享自己的降暑心得。也有一兩個不講道理的被熱得現出了原形,在群裡發語音破口大罵物業是幹什麼吃的,辦事效率這麼差,哪兒來的臉每年收那麼高物業費。
“你今晚休息不好,天亮上班會很累吧?”關懦低聲問。
桑蘭司收起手機:“嗯。”
“你們公司裡沒有休息的地方嗎?”
“有,”桑蘭司懶怠地說,“被人佔了。”
考慮到老闆天天在外出差找不著人沒有留宿的必要,工作室上下兩層就總監辦公室裡有個單獨的休息室,本來是特地為總監桑蘭司準備的,結果總上司簡野超絕厚臉皮,一有加班任務就鳩佔鵲巢,美其名曰要奉獻自己為公司拋頭顱灑熱血,實際上被員工好幾次撞見是躲在休息室裡吹著空調打某某榮耀。
桑蘭司有潔癖,休息室的床被人啃著薯片躺過一次她就絕不會再去臨幸,那地方現在已經成了簡野的囊中狗窩,讓桑蘭司在那兒休息,她寧願抱著電腦去睡車後備箱。
“困了就回房間,”桑蘭司說,“窗戶開著,一晚上浪費不了多少冷氣費。”
“那你呢?”
桑蘭司一挑眉,意思是你睡你的,管我呢?
關懦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
這麼說著,她的身體卻還黏在椅子上,腿也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要起身的跡象。
桑蘭司歪了歪頭,看著她的表情。
關懦懵懵地回視。
桑蘭司伸出手:“給我。”
?
關懦一臉懵:“什麼?”
“杯子。”
“……哦。”
關懦抿抿唇,把攥在手裡好半天、早就喝空的玻璃杯遞過去。
玻璃杯交接時兩人的手不小心碰到,雖然熱得出了很多汗,但身體原因關懦的手還要略比桑蘭司的涼一些,尤其是在夜裡格外突出。
桑蘭司蹙了下眉,杯子拿到手裡,正要開口,對面的關懦離開椅子站起來,輕聲道:“晚安。”
話是對她說的,目光卻不看她。
“……”桑蘭司眯起眼睛,“知道了。”
-
關懦回房間,在桑蘭司的提醒下帶上了擺在客廳茶几上的那盞蠟燭。
家裡的蠟燭一共就兩盞,還是從簡野那兒薅來的——這人偷偷把吃到一半的哈根達斯藏在冷藏室裡,上回斷電桑蘭司回到家一開冰箱門發現冰淇凌化得到處都是,就連冰箱底下的地板都糟了殃,當場發飆給簡野打了通電話讓她滾下來收拾。
簡野為表歉意特地攜兩盞香氛蠟燭前來謝罪,當時桑蘭司讓她帶著東西滾,簡野拍著胸膛表示女孩你還是生活經驗太少,水和蠟燭可是電影裡末日求生的必備品。果然,世界末日還沒到,這就派上了用場。
蠟燭少了一盞,客廳變得昏暗,再往遠,餐廳、廚房、玄關……統統隱藏在黑暗裡,只有陽臺上亮著一角。
黑夜,悶熱;一人,兩貓,一盞燭。
如果不談鬆弛感,倒真有些末日的氛圍。
安靜中,桑蘭司喝了口水,餘光看到安放在一旁的空杯子,視線懸停了幾秒。
她想到了剛剛,關懦離開的時候,孤單清瘦的背影。
很顯然,聊得好好的,關懦一定是想到了什麼事情情緒才會忽然變得低落。
如果問了,無非兩種結果:
一,她願意回答,桑蘭司哄她。
二,她不願意回答,桑蘭司不搭理,由她繼續低落下去。
兩種情況其實都不難處理,關懦本身就是個挺樂觀積極的人,就算難過也會自我消化,自己調整狀態。
至於哄她,就更容易了。她那樣軟的脾氣,甚至不需要哄,只要調侃幾句就能讓她轉移注意力,把心思都放到和桑蘭司打嘴仗上去。
作為監護人,處理關懦的身體和心理問題桑蘭司得心應手,她一直這麼做,也習慣了這麼做。
但今夜頻繁有個不恰當的念頭在她腦海裡作亂,讓她沒心情再像個保姆一樣“盡職盡責”地跟在關懦身邊打轉,事無鉅細地把她當作甲方來照顧。
關懦情緒低落,那就隨她低落好了。這是陌生人會做的事。
而脫離了監護責任,桑蘭司那作祟的念頭是想讓關懦更憂鬱、更難過、更掙扎……最好一切喜怒哀樂、一切人類情緒都依附於她。
完全是種扭曲的心理。
燭光映照著陰暗的角落,窗外的夜色濃得驚人。
不知什麼時刻,桑蘭司隨意地喚了聲:“玉米。”
躺在地上打盹的玉米象徵性地抬抬眼皮子。
桑蘭司垂眼看著它,發出低笑:“怎麼辦,我好像上班上成精神變態了。”
第40章 書房
揣著一肚子心事,關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總之當她醒來天已經亮了,時間顯示是早上六點多鐘。外頭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窗戶是關著的,屋子裡的冷氣正常執行,
明明很清楚再過一會兒就要到平常晨練的時間了,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裡都莫名沉甸甸的不想動彈,關懦賴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毛毯抱在懷裡,毛毛蟲似的埋著腦袋,犯起了拖延症。
很快,手機鬧鐘響了,從厚堆起來的毯子裡伸出條胳膊,左摸摸右摸摸,摸著手機,果斷關了鬧鐘。
關懦發誓,今天她一定要墮落一次。
然而,天不遂如意,墮落了還沒到五分鐘,房門響了。
家裡的大活人加上她一共就倆,不用想也知道敲門的會是誰。關懦疑惑地把腦袋從毛毯底下拔出來,桑蘭司早上一貫七八點鐘才醒,怎麼今天起得這麼早?
掀開毛毯,理了理頭髮和衣物,關懦起身下床,穿著拖鞋去開門。
門一開,站在過廊上的桑蘭司看過來,道:“早。”
一大早,桑蘭司衣著齊整,頭髮束著,拿著手機,一邊耳朵裡戴著枚藍芽耳機,顯然是早早就起床收拾好,已經準備出門了。
“早上好,”關懦站在門口驚訝地問,“你這麼早去上班?”
“要去公司趕設計稿,”桑蘭司掃了她一眼,“已經過六點半了,今天不打算晨練了?”
原來是怕她睡過頭忘記晨練。
關懦心中一暖,解釋說:“天氣太熱,我怕中暑,想在家裡鍛鍊。”
估計是以為她昨晚被熱狠了,桑蘭司也沒多問,看了眼表,還有些多餘的時間,便領著關懦去健身區,教她怎麼使用家裡的運動器材。
趕早,桑蘭司不在家裡吃早餐。
要出門時,關懦跟去送她,拿上鑰匙,桑蘭司卻忽然在玄關停下來,回頭問:“你前天買的顏料呢?”
“在房間,”怕桑蘭司不放心,關懦補充說,“我拿去樓下讓季醫生看過了,季醫生說沒問題,你要再看看嗎?”
“不用。”桑蘭司看著她,“擔心顏料被玉米玉兔沾到的話,你可以拿去書房,它們一般只在書房外活動。”
關懦驚奇:“為什麼?它們這麼聰明,居然還會區分哪個房間不能進?”
桑蘭司的表情看傻子一樣:“當然是因為進去我會把它們攆出來。”
關懦:……
“傻子”客客氣氣地把人送出了門。
原本打算偷懶墮落一次,但沒想到桑蘭司對她的晨練計劃這麼上心,關懦非常慚愧,回來後陪打了雞血似的在跑步機上貢獻了半小時。
洗漱完,吃完早餐,她到隔壁陪兩隻貓玩了會兒,本來吸貓挺高興的,結果回房間看到擺在桌臺上的蠟燭,情緒又一下子落了下去。
顏料就在抽屜裡,材料工具一應俱全,但關懦忽然沒了心情。
說到底,都是她自己的原因,桑蘭司待她足夠好,是她自己用謊話編造了一座無形的牢籠,把自己給困住,才造成眼下進退兩難的局面。
關懦甚至不敢想象,桑蘭司得知她“失憶”真相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反應。
同居只是暫時的,這一點她一直很清楚,但只要她藏得好一點兒,不被桑蘭司發現端倪,有協議的束縛,期限就能無止盡地延長下去。
可這樣對桑蘭司太不公平。
也太卑劣了。
這裡是桑蘭司的家,臥室裡的一角一落都有桑蘭司的痕跡,窗簾,地毯,沙發,床鋪……精心搭配的款式與顏色,肉眼可見的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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