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桑蘭司正疊著長腿玩手機,眉眼低垂,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關懦靦腆地說:“謝謝。”
桑蘭司抬額,掃了關懦一眼,嘴上淡淡地說著不客氣,又把頭低迴去。
手機螢幕的光芒偏冷,映在她的臉上像覆了層低飽和度的雪。沒多久,光芒又變成了紅色,黃色,綠色……大概是開了靜音在刷短影片。
關懦想了想,這麼乾坐著陪人吃飯是挺無聊的,主動搭話問:“你剛才出去是有事情要忙?”
桑蘭司單手撐著臉頰,視線還留在手機螢幕上,坐姿略顯散漫,說:“車在停車場被個小孩兒騎電瓶車給颳了。”
原來是事故,關懦驚了下,連忙追問:“嚴重嗎,沒事吧?”
“你問車還是人?”
關懦眼角一抽。
“人沒事。”桑蘭司瞥她一眼,“粥要涼了。”
“……噢。”
關懦老老實實地坐回去,拿著杓子象徵性地餵了自己兩口。
心情平復下來才覺得自己剛剛的反應有點過於誇張了,擦碰這樣的小微事故鷺市天天都有發生,要真有什麼事桑蘭司這時候也就不會百無聊賴地在病房裡坐著。
她再側目去觀察桑蘭司的臉龐,美得依舊張揚,但還是沒什麼表情,哪怕玩手機眼神也冷嗖嗖的。
車被颳了,能高興才怪,關懦終於想起來獻上自己遲鈍的慰問:“車也沒事吧?”
桑蘭司劃拉了下螢幕,道:“回頭補個漆。”
“補漆麻煩嗎?”
“有點。”
“噢……”
桑蘭司抬起眼,關懦坐床上捏著小杓兒跟她解釋:“我沒開過車,不太懂這些。”
桑蘭司偏了偏頭,露出“我就靜靜看著你表演”的眼神。
關懦聲音漸漸小下去:“……也沒考過駕照。”
關懦同學雖然年紀不小,但平時疏於人際鍛鍊,真的很不會聊天,每次一主動開口都充斥著一股沒事找事的尷尬感,跟個自動釋出對話指令的人機似的。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她,誰讓桑蘭司身份特殊。暗戀過、表白被拒過的物件坐在面前,甚至跟她還有層未解決的“婚姻”關係,不尷尬才奇怪。
被盯得要紅溫,關懦若無其事地埋下頭去喝粥,鬆鬆束起來的頭髮正好虛掩住她的耳廓,只露出白皙的脖子。
桑蘭司撐臉一動不動地瞧著她:“你有什麼話想說?”
關懦鎮定地垂眼:“沒有啊。”
“還是說你想給我報銷補漆費?”
咳,關懦在心裡嗆了下,捏緊杓子。昨天她提出說要給她補工資,桑蘭司不是還一臉拿她當笑話的表情嗎?
桑蘭司眉頭輕輕一揚,似乎是發現了新樂子,手機也不玩了,氣場十足地靠著椅背,望著關懦的側臉,款款道:“你很有錢?”
關懦不知道該怎麼回。
嚴格來說她算是個富二代,可那些錢都是關女士的,和她又沒什麼關係。她自己的工作收入的確不算低,但還遠遠達不到“有錢”的地步,在鷺城的大環境裡最多隻能算箇中產階級,看房買房也得先考慮按揭。
可硬說自己沒錢聽起來又像是在哭窮賣慘,容易有逃避責任的嫌疑,猶豫了會兒,關懦沒正面回答,只道:“如果你需要的話。”
上萬塊的手機說送就送,答案很明顯,桑蘭司沒這個需要:“你不欠我什麼。”
這一晚上桑蘭司難得說了句像模像樣的人話,關懦心中湧過一陣暖流。
還沒等她心口捂熱,緊接著桑蘭司就道:“我幫你有我自己的原因,各取所需而已。”
因為聊天記錄的氛圍感而偷偷冒出來的一點曖昧小芽瞬間胎死腹中,關懦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難怪網上都說網戀的人腦子不太好,談戀愛至少也得挑個活人,隔著螢幕誰知道對面是副什麼樣的嘴臉。
因為微信裡的幾句話就心神盪漾的自己更是腦子有病,還能不能治了?
桑蘭司撂完話就等著看關懦的反應,沒想到關懦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一下子不吭聲了,坐在床上背挺得老直,在半分鐘內把粥盒喝了個底朝天。
……胃口真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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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第一天的經驗,次日再去康復中心關懦就熟悉多了,上樓時桑蘭司推著輪椅沒及時摁電梯,還是關懦自己伸的手。
進電梯後關懦頗有成就感,搶在桑蘭司之前道:“我來!”說完夠起手臂,找到對應的復健樓層,胸有成竹地摁下數字。
桑蘭司在輪椅後頭不著痕跡地彎了下嘴角。
一點小事也這麼得意,剛學會走路的小屁孩兒都不會這麼著急炫耀。
負責關懦復健工作的護士今天又給她帶了倆玩具……道具,一個拉伸帶,一個計數表,專門用來做踝泵訓練。
幾組環繞下來關懦額頭冒汗,結果一看計數表上數字居然沒怎麼變化,這就說明她的復健動作不夠標準,效果幾乎是零。
關懦吐了口氣,活動了下腳踝,暗戳戳地和計數表槓上。
復健室的走廊外,桑蘭司倚靠牆壁,隔窗看著關懦和護士在一眾復健器材之間忙碌。
嗡,手機震起來。
【簡野:圖片】
桑蘭司瞥了眼,懶得回。
訊息框又彈出來:【已讀不回王八蛋。】
桑蘭司嫌棄地嘖了聲,把對話方塊拉出來,敲了一行字:【沒訊號。】
簡野:【鬼給我發的訊息?】
桑蘭司戳了個骷髏頭的emoji發過去:【放。】
簡野發了段七秒的語音過來,聽聲音還沒起床,嗓子眼兒裡嘔著過夜的懶氣:“宣傳片你看了沒,效果怎麼樣,成片還要改嗎?”
桑蘭司:【你是老闆我是老闆?】
簡野:【感謝桑總監zZ……】
桑蘭司把昨晚截的幾張圖片發過去:【圖都貼錯了。】
簡野瞬間清醒,一看直唿要命:“新來的實習生連圖片都不會審?!”說著連忙找運營部那邊修改去了。
現在還沒到九點上班時間,想也知道必定聯絡不上人,果然,沒多久簡野就又磨磨蹭蹭地折回來騷擾她:【你還在醫院?】
【嗯。】
簡野感慨:【這麼忙,那你哪來的時間審片?】
昨晚在病房等關懦吃飯的時間裡桑蘭司順帶看了,匆匆幾眼就看見了好幾處錯漏,但那會兒已經是下班時間,桑蘭司就沒折騰員工,只把片子標記了下發回郵箱裡,讓她們第二天上班再審。
但桑蘭司沒說實話:【回去加班。】
反正簡野這段時間出差不在鷺市,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哦哦哦。】
簡野一連發了三個“哦”,體恤桑蘭司這段時間辛苦了,既要盯專案又要兼顧工作室,同時還要照顧關懦,真是不容易。
嘰裡哌啦地發了一大堆,最後這人終於露出奸詐嘴臉,超絕不經意地問:“睡美人怎麼樣了?”
這才是她一大早訊息轟炸的目的,閒的沒事幹,打聽關懦的八卦來了。
桑蘭司點進簡野主頁,麻利地開啟訊息免打擾。
聒噪。
收起手機,桑蘭司走進復健室。
關懦訓練半節課累了正在休息,彈力帶散落在腳邊,計數器也摘下來,上頭數字蠻可觀。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臉上熱得泛粉,眼睛裡有些氤氳。額頭的碎髮也被汗水濡溼了,脖子上粘著些潮溼的髮絲,隨著唿吸頻率和鎖骨一起上下起伏。
太瘦了,嚴重虧虛,等出院必須要多運動增強體力。
桑蘭司目光往下移了移,眉頭蹙起來:“手怎麼了?”
關懦氣息還亂著,抬起手腕,斷斷續續地說:“剛才沒踩穩,彈力帶不小心打到手上了……”
關懦手上浮著一層刺眼的紅。她膚色本來就白,手上骨感重,沒多少肉,那顏色像是從血管裡漫出來似的,染著手背到手腕的一大片,看起來非常駭人。
桑蘭司立刻看向護士,護士抱歉地把剛才的意外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也不是什麼大事,復健過程中難免有些小小的擦碰,下次多多注意就好,可桑蘭司聽完眼神還是有點兒冷。
桑蘭司讓關懦把手伸過來,關懦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照做。
確認她手沒破皮後桑蘭司才道:“你有蕁麻疹,小心點。”
“啊?”關懦愣了下,她怎麼不知道自己有蕁麻疹?
桑蘭司看著她說:“人工蕁麻疹。”
“……噢。”就是皮膚劃痕症。
這毛病關懦小時候有過,但不影響學習就沒怎麼上心,不知不覺就好了,這幾年估計是因為昏迷在床太久,免疫力變差才復發。
但桑蘭司是怎麼知道的?
關懦腦子沒轉過來。
桑蘭司垂眼,眸子和她對視上:你說呢?
關懦磕巴了一剎,一下子明白過來:“謝、謝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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