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維持會

5,42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連橫立馬扯住西風,隨即囑咐道:“別聲張,都往後退點!”

  眾人點頭,紛紛隱在衚衕裡踮腳張望。

  二鬼子的人數不少,粗略看去,將近五六十號,人員構成相當複雜,流民、地痞、老合,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

  只要胳膊上戴著袖標,就彷彿高人一等,立刻變得囂張跋扈。

  看樣子,老竇終於傍上了一座靠山。

  當然,也不只是他,哨子李也同樣混在其中,甚至就連前些天在小西關攔路搶劫的鬍匪“鑽天鷹”,此刻竟也莫名其妙地參加了“奉天安全維持會”。

  這些人前不久剛跟江家撕破臉皮,如今竟甩著膀子,有恃無恐地走在街面兒上,令人不得不感慨,世道可真是變了。

  老竇最囂張。

  大概是近幾年被江家壓得太狠的緣故,老哥心裡憋著一股邪火,身上就像長了跳蚤似的,不當街嘚瑟兩下,就覺得渾身刺撓,哪哪都不舒坦。

  走在馬路兩旁,看誰不順眼,張嘴就罵:“滾犢子,我他媽讓你靠邊站,你是聾了還是瞎了,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有好事者,多嘴問了一句,現在是什麼情況。

  老竇抬手就是一巴掌,瞪眼罵道:“媽的,現在是什麼情況,輪得到你來問麼,就你長嘴了?”

  看客捂著腮幫子,小聲嘀咕道:“狗漢奸,早晚斷子絕孫。”

  “你說啥呢?”

  “沒、沒說什麼。”

  “操,敢做不敢當,你也就這兩下子了,我看你小子賊眉鼠眼的,該不會是郭鬼子派進城裡的奸細吧?”

  “啥玩意兒?”

  看客嚇得連忙擺手,左右顧盼道:“這的街坊鄰居都可以作證,我怎麼可能是郭鬼子的奸細啊?”

  老竇搖頭晃腦,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罵罵咧咧地說:“少他媽廢話,是不是奸細,你說的不算,跟哥幾個走一趟吧!”

  說罷,就開始推推搡搡地撕扯起來。

  看客急得直抹眼淚,轉頭求助道:“哎,我說各位街坊,大夥兒幫我說句話呀!”

  眾人有心想要幫忙,可看了看路中間的東洋士兵,又怕牽連到自己,便臊眉耷眼地垂下頭,佯裝沒看見。

  沒想到,鬧著鬧著,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咒罵。

  鬼子兵的方隊隨即立定,腳步聲“嘩啦”一振,街面上頓時鴉雀無聲。

  眾人抬頭望去,原來是那個騎著戰馬的東洋軍官突然抬起右臂,叫停了行軍步伐。

  緊接著,那東洋軍官叫來翻譯,用皮鞭指著老竇的方向,嘰裡哌啦地說了幾句。

  翻譯頻頻點頭,連忙走過去,看了看老竇胳膊上的袖標,問:“這裡怎麼回事?”

  這翻譯官也是個東洋人,說話的語調極其生硬,彷彿是在逐字朗讀。

  老竇自知理虧,眼珠一轉,賠笑兩聲,卻說:“太君,這人是個排日分子啊,良心大大的壞!”

  “不是,我怎麼又成排日分子了?”看客急忙爭辯道,“太君,我就是個賣豆腐的,剛才多嘴問了一句,真是冤枉啊!”

  翻譯沒有偏聽一面之詞,左右看了看,就連忙轉身回去,將這邊的情況如實彙報給上級軍官。

  東洋軍官聽了,嘴角一咧,突然收緊韁繩,在馬背上當著圍觀百姓的面兒,來了一段即興演講。

  他每說一句,翻譯官就跟著轉述一句。

  “各位奉天市民,請不必擔心!我們兩國之間,素來親善,和睦友好,這次我軍奉命進駐省城,對各位商民並無惡意,而是為了保護滿洲百姓的人身安全,協助張雨亭總司令平定郭軍叛亂,促進滿洲的繁榮穩定,鞏固兩國之間的深厚情誼!”

  聞聽此言,圍觀百姓互相看了看,既不敢反駁,也不肯輕信。

  東洋軍官卻不在乎,轉身又叫副官遞過來一方磚頭大小的紙質包裹,輕輕拆開,抬手將裡面的東西撒向圍觀群眾。

  “嘩啦——”

  眾人見狀,下意識後退躲閃,還以為是殺人的刀片兒呢,結果低頭一看,卻是方方正正的幾塊餅乾。

  東洋軍官沒有停下,轉而又拿來幾個紙包,將裡面的餅乾、糖果之類的小零食,照例撒向道路兩旁。

  百姓惶然無措,低頭看看,抬頭看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直到一個小男孩兒沖出人群,撿起地上的糖果,又迅速轉身逃跑,大家才漸漸回過味來,繼而行動,乃至哄搶。

  東洋軍官朗聲大笑,臉上盡是嘲弄的神情。

  明明是善舉,可他的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善念。

  有道是: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路;為善而急人知,善處即是惡根!

  小東洋不會平白無故地接濟施捨,老百姓也明白這個理兒,可世道艱難,白得的餅乾糖果,實在忍不住上前爭搶。

  東洋軍官騎在馬背上,饒有興緻地左右顧盼,忽然看見一個流民模樣的小姑娘,因手裡的糖果被人搶走,正委屈巴巴地蹲在路邊,偷偷抹眼淚。

  見狀,東洋軍官突然翻身下馬,又叫副官拿來一包餅乾,隨即大步走到那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子,一把將其抱了起來,將手中的餅乾遞給她,逗弄著說:“你的,吃吧!”

  小姑娘見到鬼子,本能地感到害怕,可看了看手裡的餅乾,卻又有點受寵若驚,一時呆住,傻了。

  然而,姑娘的父母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急忙朝前撲過去,惶惑不安地問:“太君……你們、你們抱我家姑娘幹啥?”

  “八嘎!”

  幾個鬼子兵立馬荷槍推搡,攔在那對父母身前,不容他們靠近半步。

  東洋軍官倒也的確沒把那小姑娘怎麼樣,只是抱著她,莫名其妙地面向馬路,一邊招手,一邊說了幾句東洋話。

  很快,就見一個隨軍記者模樣的東洋人,拿著一部照相機,從方隊後頭跑過來,比比劃劃的,正要按下快門,忽又覺得不妥,就叫翻譯官把維持會的成員喊過來。

  老竇等人接下命令,連忙湊到軍官身邊,亮出袖標,很得意地站成一排。

  “噼裡啪啦!”

  一陣強光閃過,隨軍記者立定喝道:“報告長官,照好了!”

  東洋軍官很滿意,放下小姑娘,回到隊伍之中,翻身上馬,語氣冷淡地說:“繼續前進!”

  鬼子兵這才重新出發,看他們的行進方向,大概是奔著東三省保安司令部去了。

  東洋軍警仍舊趾高氣昂,維持會成員也仍舊囂張跋扈,除了地上的幾塊餅乾殘渣,剛才的一切彷彿都從未發生過……

  衚衕裡,江連橫眉頭緊鎖,立即命令道:“西風,去叫闖虎跟著他們!”

  李正西應聲奔回江家大宅。

  江連橫卻沒有動彈,仍舊站在原地,眼見著鬼子兵漸行漸遠,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這是唱的哪出啊,憑這幾塊餅乾糖豆,就想讓大夥兒相信他們沒有惡意?黃鼠狼給雞拜年,拿咱們華人當傻子涮吶?”

  蘇文棋搖了搖頭,卻說:“他不是做給咱們看的。”

    “那是做給誰看的?”

  “做給東洋本土看。”

  “什麼意思?”江連橫雖然家大業大,但卻終究只是個線上的合字,很多事情不是想不通,而是根本就不瞭解。

  蘇文棋解釋道:“東洋本土派系眾多,有些人不贊同靠武力征服遠東,而是主張運用經濟手段,穩紮穩打,步步蠶食,但軍部想要擴張,下層軍官想要建功升遷,那就必須挑起戰爭,他們需要營造出關東父老擁戴東洋人的假象,來平息本土鴿派的反對聲音,這樣才能搶佔民意,同時引導本土國民前來東三省開拓移民,提高關東僑民數量。”

  江連橫一聽,不禁點頭嘆道:“鬼子的心眼兒,全都長咱們身上了。”

  “是啊!”

  蘇文棋左右看了看,忽然低聲說:“連橫兄,街上的人開始多了,我先回去,等我查清了秦懷勐的底細,會盡快派人來告訴你,另外……”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鬼子兵,憂心忡忡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看城裡現在這狀況,你還是先低調點為好。”

  “十年?”江連橫擺擺手說,“我連十天都等不了了,再說我也不是君子!”

  蘇文棋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就說:“總之你萬事小心,如果實在有困難,可以把妻眷送到我那裡去避避風頭。”

  “多謝好意,但願不會走到那一步吧!”

  “希望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

  蘇文棋乘車離開,但他的話卻始終縈繞在江連橫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奉天城的確正在經歷某種鉅變,而這種鉅變正在從根本上重構奉天的權力格局,受到相應影響的,自然也不止江家。

  當天,省城又陸陸續續地進駐了幾批東洋部隊,數量已經遠遠超過了張大帥的衛隊旅和候補學員兵。

  而且,來的還不只是東洋駐屯軍。

  據傳,半島那邊也在用安奉線加緊運兵,甚至就連關東廳的參謀長、南鐵株式會社總部的社長、東洋各大財閥的代表,也在陸續趕來奉天,共同支援老張平叛。

  於此同時,東洋巡警也忙得不可開交,幾乎完全接管了公署衙門的治安許可權。

  整座奉天城頓時變得嚴進嚴出。

  安全維持會的二鬼子趁機吃拿卡要,儼然是城中一霸的派頭,誰敢得罪他們,立馬就被扣上罪名——不是郭鬼子派來的奸細,就是擾亂奉天治安的排日分子。

  省城商民敢怒不敢言,明知道官府裝聾作啞、百般縱容,便只好寄希望於民間的商幫會黨,等著江家表明立場。

  但江連橫並未輕舉妄動,仍在安心等待闖虎的訊息。

  當天傍晚,天色剛剛擦黑。

  奉天安全維持會收隊,幾個小頭目回到南鐵租界,去千代田通找了一家酒館解乏。

  一同前來赴宴的,還有東洋警務署的齋藤六郎和山崎裕太,以及秦懷勐的私人翻譯侯傳言。

  老竇這幾天加入安全維持會,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漸漸的如魚得水,再到現在的感恩戴德,已經完全沉浸在權勢所帶來的狂喜之中,看見胳膊上的袖標,心裡就感覺踏實,夜裡睡覺都捨不得摘下來。

  “呵,別看這袖標上就寫了幾個字兒,關鍵是真靈呀,只要戴上它,衙門口的老柴也不敢拿我怎麼樣!”他一邊喝酒,一邊得意洋洋地說:“今天下午,老子扇了幾個江家的‘靠幫’,結果怎麼樣,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齋藤六郎跟著笑了笑,說:“怎麼樣,我早就告訴過你們,只要給帝國效力,絕不會虧待你們。”

  “信了信了,齋藤長官,哥幾個敬你一杯!”

  “好啊!”

  齋藤六郎喝了一杯,接著說:“安全維持會辦得不錯,署長認為值得推廣,以後很可能會成為重要組織,繼續擴充成員,甚至在別處實行,你們各位也是功不可沒。”

  鑽天鷹聞言,眼前頓時一亮,忙說:“哎呀,要是真事兒的話,那咱們不就是維持會的元老了麼?”

  眾人連連點頭,忍不住痴心妄想。

  席間,只有哨子李始終愁眉不展,看了看侯傳言,沉聲問道:“侯二,秦爺怎麼還不露面啊?”

  “你總問秦爺在哪幹什麼?”侯傳言擺擺手說,“他過兩天有個會,現在正忙著準備呢,你們只管幹好分內的事就行!”

  “我是想幹好分內的事,但我怎麼能安心啊?”

  哨子李悶了一口酒,唉聲嘆氣道:“你之前不讓咱們乘勝追擊,現在倒好,江家已經緩過來了,他家辦白事,張大帥都派了人去慰問,這明顯是在給江家站臺,道上認的還是江連橫,咱們不先下手為強,難道還等著他還手啊?”

  侯傳言笑了笑,卻說:“老李,你彆著急呀!秦爺說過,就是要讓江家先緩一口氣,他不借著典鞭開會,咱們怎麼知道誰是牆頭草,誰是一根筋呢?”

  “放屁!你線上上混過麼?你知道江家報復的手段麼?”哨子李嘟囔道,“說的輕巧,還讓江連橫緩一口氣,他一天不死,我就一天睡不踏實!”

  侯傳言嘆聲道:“老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想徹底幹掉江連橫,那天晚上就是絕佳時機,一旦錯過,就別想再一口吃個胖子,只能靜待時機!”

  哨子李突然轉頭看向老竇,低聲說:“我可沒錯過,江家的窯,我已經帶人給砸了,他不在那裡,我能有什麼辦法?”

  “嘿,你別看我呀!”老竇連忙推卸道,“當時不是說租界已經封關了麼,誰知道江連橫又他媽混進去了,他都跑租界去了,你還讓我怎麼追?再者說,我哪知道李老三還能拉來那麼多人!”

  鑽天鷹插話道:“要是秦爺早點聯絡我,當時在小西關城門洞,老子就把江連橫給斃了!”

  哨子李冷哼道:“得了吧,要斃早就斃了,還至於拖到現在麼,還不是因為江家的老三及時跑過去支援?”

  “哎,我就是個半道掛柱的,橫豎你也賴不到我身上呀!”

  “誰也沒說賴你,我就是在講這件事兒!”

  “那你也別賴我呀!”老竇又說,“當初打得就是個措手不及,現在江連橫已經有準備了,宅子裡都快圍成鐵桶陣了,還有兩隊老柴來回巡邏,你現在要去砸窯,那就不是之前那麼簡單了!”

  “行啦行啦,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現在戧戧這些有什麼用?”

  侯傳言打斷了三人的爭論,接著說:“江家立櫃十幾年,在奉天根深蒂固,像他這樣的大家族,一旦有了戒備,想從外頭殺進去,一時是殺不死的,非得讓他兄弟鬩牆、自亂陣腳,裡應外合,才能破了江家的勢力。”

  “何必那麼麻煩?”鑽天鷹說,“咱們是安全維持會,趕明兒領著齋藤長官的巡警隊,直接殺去江家不就得了?”

  當狗的還想使喚主子——屬實是長得磕磣、想得美!

  “你想什麼吶?”侯傳言皺眉道,“這裡是省城,是關東重鎮,多少國家的領事館都在這呢,你指望齋藤長官幫你當街殺人,你腦袋沒毛病吧?怪不得你那山頭多少年都沒起色,簡直就是不開眼!”

  “誒,你小子他媽的怎麼說話呢?”

  “怎的,你還要把我給斃了?”

  鑽天鷹想了想,身子一矮,連忙陪笑道:“沒有沒有,咱都哥們兒,你說你的,我聽著就完了!”

  侯傳言乜了他一眼,接著說:“今天來這喝酒,就是要告訴你們一聲,秦爺說了,打從明天開始,就以檢查民團保甲的名義,嚴查江家的各處生意,齋藤長官會派人跟著你們,鬧了就打,只需謹記一點!”

  “什麼?”三人齊聲詢問。

  侯傳言卻顯得有些茫然,反問道:“我畢竟不是在道上混的人,想跟你們打聽打聽,認不認識一個叫癩子的人?”

  “癩子?”老竇忙說,“這人我熟啊,就因為有李老三給他撐腰,這些年沒少跟我較勁,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那就對了,秦爺吩咐:江家誰來了都可以打,唯獨見到癩子的靠扇幫,立馬認慫逃跑,明白了嗎?”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