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常棣之華
“哥,你告訴我誰幹的!”
當天夜裡,趙正北即刻動身返回省城。
其實,江家寄來的信上寫得很籠統,他並不清楚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停筆處寫著四個大字——萬望速歸——於是就立馬撂下碗筷,慶功宴還沒散席,就準備告辭啟程了。
大家見他神情嚴肅,想必是家中有變,也就沒有虛留。
不過,從戎多年,總有幾個生死之交,當即起身相送道:“正北,等到整編完畢以後,咱們大概也得回去,家裡有什麼事兒需要幫忙,你隨時言語一聲。”
袍澤弟兄,說話不是放屁。
趙正北點頭謝過,離開酒樓,一路奔指揮部去,借調了兩輛軍車,趁夜急返。
雖說上校軍銜兒還沒正式授予,但北風原本就是帶兵的實權中校,這趟回家奔喪,自然有衛隊隨行。
團長的衛隊,不是固定兵種,數量有多有少,都是從手底下的將士裡挑選出來的,全憑個人意願。
既是團長精挑細選,必定經過槍林彈雨的考驗,出生入死,別的不說,僅就忠心而言,無需半點顧慮。
平常,趙正北身邊只帶四個衛兵,一個負責傳令,一個負責勤務,還有兩個負責警衛安全。
這次請假離隊,去得匆忙,也不知道家裡缺不缺人手,索性多帶了兩個弟兄隨行。
冰天雪地,五六十公里的路程,車開了一個多鐘頭,總算到了江家大宅。
北風回來的時候,江家剛剛吃完宵夜。
今晚輪到南風守靈,其他人都準備睡了,就他留在院子裡,正要關上大門,勐聽衚衕裡傳來一陣引擎轟鳴。
王正南站在門口望了望,見是兩輛軍車,面色一喜,連忙轉身嚷道:“哥,嫂子,小北迴來了!”
眾人聞言,紛紛走出大宅,還沒等穿過庭院,就見趙正北從軍車上跳下來,一襲呢子大衣,身後跟著六個衛兵。
“四叔!”
江雅最先沖過去,臨到北風跟前兒,忽又停下來,竟莫名有些躊躇。
大姑娘了,不好再像以前那般親暱。
趙正北摸摸她的頭,覺得大侄女長高了不少,但卻沒空寒暄,只在院子裡東張西望,一見那些花圈輓聯上的字跡,心裡就立馬明白過來。
“哥?”他抬頭望向大宅門口。
江連橫走過來,擺擺手說:“去給老太太上柱香吧!”
趙正北垂下目光,點了點頭,隨即摘下軍帽,脫去呢子大衣,又問:“哥,我的孝衫呢?”
李正西立馬拿來一匹白布,剪開豁口,幫他穿戴整齊,嘆聲道:“先去上香,其他的回屋再說。”
趙正北也沒再多問,披麻戴孝,轉身就奔靈堂去了。
王正南忙著招待衛兵,將幾人請進院子裡,說:“沒想到你們能這麼快回來,幾位長官還沒吃飯吧?”
眾人忙說:“已經吃過了,不用麻煩。”
“那就抽菸,來來來,拿著拿著!”
王正南忙前忙後,又給幾個衛兵每人發了一包香菸。
這時候,江連橫也走過來問:“幾位長官辛苦了,我這宅子裡最近人多,要不待會兒讓南風帶你們去附近開間房吧?”
眾人不置可否,只說凡事都聽團長的安排,沒地方住,他們在車上對付幾宿也沒什麼。
趙正北祭拜過後,退出來問:“哥,家裡門房沒地方嗎?”
“門房倒是有地方,但大通鋪的條件差點。”
“那沒什麼,讓他們去門房住就行了。”
一聲令下,北風的衛隊立馬照辦,先把隨身帶來的行李搬去門房,又按禮數走到死者的靈柩前,脫帽默哀,聊表敬意。
待到主客禮畢,江連橫才拍了拍北風的肩膀,說:“小北,進屋去看看你嫂子吧!”
胡小妍早就在客廳裡眼巴巴地張望半天了。
趙正北不敢怠慢,連忙邁步走進大宅。
沒想到,剛進玄關,就立刻覺察出家裡的異樣——大宅裡原本極盡奢華的擺設,現如今竟然一掃而空!
江家妻眷全都在場,南風夫婦,西風夫婦,甚至就連三房的莊書甯也來了。
趙正北跟大家挨個打過招唿,隨即問道:“宋媽怎麼不在?”
大家互相看了看,長嘆一聲,都沒有說話。
及至此時,趙正北才意識到江家的情況有多嚴重,急忙快步走到客廳,問:“嫂子,你沒事兒吧?”
胡小妍推著輪椅迎過來,淡淡地說:“我沒事,督軍署給你發的兩個月津貼,家裡已經收到了,聽說你還升了一級?”
“嫂子,你現在還說這些幹啥呀!”
“別急,你先坐下,孩子們都在呢!”
趙正北一愣,回頭望去,卻見穀雨抱著孩子,江雅、江承業和江承志也都在場,便只好壓下脾氣,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話說回來,江承志還是第一次見到四叔,但這小子並不怕生,或者說他眼裡根本就沒有四叔,目光只盯著北風腰間的大沽造鏡面兒匣子,感覺很好奇,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木雕玩具槍,忽然就有點嫌棄了。
“爸,我想要那個!”
江承志指了指北風的配槍,結果剛一開口,就被莊書甯扯了回去:“別鬧,那是給小孩兒玩的麼!”
江連橫皺起眉頭,朝書甯使了個眼色,說:“行了,你們都帶孩子上樓歇著去吧!”
說完,花姐等人就很自覺地帶著孩子們回屋去了。
客廳裡只留下江胡二人、趙國硯、海新年、闖虎和東南西北四風口。
江連橫想了想,又說:“新年,你也跟你闖叔上樓去吧!”
海新年雖然有點意外,但也沒說什麼,連忙跟著闖虎起身離開。
如此一來,客廳裡真就只剩下江家元老中的元老了。
趙正北頓時沉下臉色,低聲問:“哥,你告訴我誰幹的!”
江連橫默默點了一支菸,其他人也都沒有說話,江家蒙難,千頭萬緒,三言兩語又怎麼能說得清楚。
趙正北想也知道說來話長,索性直奔主題:“哥,具體經過我也不細問了,你給我個名字,告訴我是誰幹的就行。”
眾人欲言又止,不回他的話,反倒紛紛瞥了一眼胡小妍。
“怎都不說話呀?”趙正北急得左顧右盼,“總不至於連是誰幹的都不知道吧?”
江連橫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口道:“小北,是這樣,按你嫂子的意思,還是不希望你來摻和家裡的事兒。”
“可我都已經回來了!”
“嗯,這不是打完仗了麼,老太太停靈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家裡想著趁年關之前,抓緊讓老太太入土為安,所以叫你回來看一眼,等到出殯那天,家裡人也算齊了。”
“這啥意思?”趙正北轉頭望向大嫂,“讓我幹看著麼?”
胡小妍點點頭說:“你的仕途要緊。”
趙正北說:“嫂子,你別再把我往外推了,我也不是強出頭,你們說說,哪個帶兵的軍官家裡被人欺負了,他能咽的下這口氣?咱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要是連個屁都不敢放,回去以後,部隊裡的弟兄們都看不起我!”
“你跟他們不一樣,咱家裡也不是全都指望你來出頭,這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呢,我不能拿你的仕途去冒險。”
“這話怎麼說的,難道我去當了兵,就不算江家的人了?”
趙正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胡小妍的意志也不容動搖。
她把北風當成是江家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打算輕易呼叫,生怕因此而斷送了北風的前程。
當然,如果江家是在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以北風的權勢而言,完全可以在街面上橫行霸道,但奉天是省城,是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的總部,是各國領事館的駐紮地,別說是奉系軍官不敢太過招搖,就連洋人也礙於國際觀瞻而有所收斂。
堂堂一個上校團長,在省城裡參與幫會械鬥,雖說不是什麼大案,但若是有人借題發揮,恐怕也免不了記過受處分。
北風現在官運亨通,勢頭正盛,當大嫂的捨不得連累他。
可眼見著江家蒙難,血案累累,當小叔子的又豈能袖手旁觀?
江連橫見狀,忽然插話問道:“小北,你現在什麼軍銜兒了?”
“上校,但司令部現在還沒給我正式授銜兒呢!”
“那也就是說,你這校官已經當到頭了,距離將官只差一步。”江連橫掐滅菸頭,語重心長地說,“小北,你是在營裡當差的,應該比咱們都清楚,校官和將官,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那可是完全兩碼事。你以後要是真能當上個師長,那就有資格坐下來跟老張講條件了,到時候再給家裡出頭,還不是隨心所欲?這種時候,你嫂子不想讓你來蹚渾水,也是為了你好!”
“哥,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但問題是他們都已經打到家門口了,我總不能在這乾瞪眼看著吧?敢情他們在我頭頂上拉屎,我還不能還手了?”
當兵的脾氣爆,趙正北也不例外,當即就朝左右問道:“再者說了,他們到底是哪個癟犢子?你們不讓我動手,好歹也得讓我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吧?”
李正西沒忍住,順嘴提了一句:“小北,你還記不記得南城有個編筐老竇?”
話音剛落,王正南先急了,連忙捅兩下西風,說:“嘖,你這嘴怎這麼快,嫂子不是說了麼,不讓小北摻和進來。”
正說著,忍不住朝大嫂瞥去一眼。
奇怪的是,胡小妍竟然沒有阻攔,或者說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時間稍稍有些出神。
“編筐老竇?”趙正北默唸幾遍,“三哥,是那個撿破爛的不?”
李正西點點頭說:“他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哨子李和鑽天鷹,帶頭的是洋車行的秦懷勐。”
這幾個名字對北風而言,就顯得很陌生了,但他也不在乎,只是繼續追問道:“他們現在人在哪?”
“南鐵附屬地。”
“三哥,你知道地方麼,現在就帶我過去!”
“行了行了!”王正南忙說,“你倆怎都這麼沉不住氣,大哥大嫂還沒說話呢,你倆倒在這拍上闆兒了!”
“二哥,你怎這麼慫呢?”趙正北略顯不滿。
王正南辯解道:“不是我慫,咱有啥事兒都得先坐下來慢慢談,顧頭不顧腚,那算怎麼回事兒呀!”
張正東忽然起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南風,你少說兩句。”
隨即,就朝大哥大嫂的方向撇了撇嘴。
大家這才發現,江胡二人都在沉默不語,似乎是在盤算著什麼。
胡小妍嘴裡唸叨了幾遍“還手”,終於開口問道:“小北,你這次請了幾天假?”
“十天。”趙正北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最近郭鬼子剛剛戰敗,前線正忙著收編整頓呢,估計總司令也要大擺慶功宴,如果有必要的話,再延長几天,應該也沒問題,畢竟是喪事麼,上頭都很體諒。”
胡小妍又把頭轉向江連橫,低聲問:“你覺得這段時間,秦懷勐他們還會不會動手?”
江連橫搖搖頭說:“我倒是希望他能派人過來,這樣我也省事,不用再給衙門編一套說法了。”
“不能想辦法把他們引出來麼?”
“夠嗆,秦懷勐那小子精得很,不像是能隨便入套的,否則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沒找到他了。”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旁人如墜雲霧,根本聽不出有什麼苗頭。
最後,胡小妍忽然問:“小北,你那幾個衛兵,靠得住嗎?”
趙正北一愣,沒想到大嫂會問這事兒,連忙點點頭說:“當然,那都是我親自挑的,在戰場上跟我出生入死,有兩個還曾經替我擋過槍,都跟親哥們兒一樣,沒啥可說的。”
“那好,你最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什麼人也別見,什麼事也別幹。”
“嫂子,我想給家裡做點什麼!”
“那你就老實聽我和你哥的安排,別擅自做主。”胡小妍又問,“另外,你那幾個衛兵真就全都聽你的麼?”
“必須的,不然還叫什麼衛兵啊?”趙正北沒有言過其實,衛兵就是要絕對服從長官。
胡小妍點點頭說:“那就好,你可以動,但必須得是被動還手,其他的全由家裡的弟兄去辦。”
眾人忙問:“哥,嫂子,你倆是不是有計劃了?”
江連橫卻道:“現在還得先看一步,如果孟鐸上次沒撒謊的話,秦懷勐明天就該在日支親善會上露面,到時候再做其他安排,如果那小子撒謊——”
說著,忽又轉頭望向南風:“他是你帶起來的,如果出了問題,你知道該怎麼辦。”
王正南渾身一顫,支支吾吾地說:“知道……他要是真有二心,到時候我……我親自動手。”
南風從沒殺過人,但規矩就是規矩,倘若孟鐸出賣江家,連他也要跟著受到牽連。
胡小妍盯著南風看了一會兒,隨後又將目光掃視眾人,忽地咳嗽兩聲,接著說:“秦懷勐跟其他人不同,他背後有鬼子撐腰,要辦他,就要辦得乾脆利落,不能留後患,最近江家滿堂,大家都得出力,東風負責暗殺,南風負責打點關係,西風負責情報,國硯負責火併……小北的話,除非秦懷勐再派人來砸窯,否則按兵不動。其他的,就等秦懷勐露面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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