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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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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日清晨,天大的熱鬧。

  熱鬧打哪兒來呢?

  老張下令,槍決郭逆,並將其夫妻二人的遺體運至小河沿兒廣場,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平民百姓的生活,每天連軸轉,素來單調乏味,不論什麼事都能當成熱鬧看,早在前清那陣,法場殺頭就是一出大戲。

  這回更不得了,堂堂奉系軍團長被槍斃了,就在那晾著,高低也得過去瞅瞅。

  一傳十,十傳百,沒多暫功夫,唿啦啦半城的人就都奔小河沿兒去賣呆了。

  郭亂雖平,但對奉張的打擊巨大。

  精銳殆盡,傷亡無數,這些暫且不論,最重要的是人心散了。

  在此之前,奉軍號稱“五虎將”。

  郭鬼子,姜超六,李劍仙,韓麟春和張效坤,各懷其能,都是有能耐的主。

  老張也正是憑這五員大將才能入關稱雄。

  可是,再看現在呢?

  郭鬼子就地正法,姜超六命喪灤州,李劍仙脫奉自立,這就已經摺損了三員大將。

  張效坤雖然沒反,但他盤踞齊魯,聽調不聽宣,對老張而言,也是尾大不掉,難以擺佈。

  算來算去,奉軍現在也就剩下個韓麟春。

  可偏偏韓麟春的主業是搞軍工的,領兵打仗馬馬虎虎,奉軍的損失也就可見一斑了。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明眼人早已斷定,老張這口氣,恐怕一時半會是緩不過來了。

  原本,老張用人講究唯才是舉,現在也變了。

  整軍經武搞了幾年,奉軍的戰力雖然有所提高,結果卻培養出了一幫叛徒。

  老張醒悟,再大的能耐也不如“忠心”二字,於是便又重新啟用老派勢力,奉軍內部也隨之迎來了一輪汰換清洗。

  有人大權旁落,有人明升暗降,宦海浮沉,無需贅述。

  但不管怎麼說,奉天危機就此解除,士農工商,逐漸復甦,最樂呵的還是老百姓。

  頭天晚上,城裡就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動靜大得比過年還熱鬧。

  直到今天上午,喜慶勁兒仍然沒有退去,家家戶戶都有人上街,畢竟年關將至,也該準備籌辦年貨了……

  ……

  奉天城南,距離小河沿兒不遠的一家茶樓。

  南風和孟鐸正在雅間裡對坐喝茶。

  窗外熙熙攘攘,人聲鼎沸,都是奔小河沿兒去看熱鬧的百姓。

  王正南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端茶杯時手見哆嗦,嗑瓜子時嘴不利索,怎麼看都像是有心事的模樣。

  孟鐸見狀,忍不住停杯問道:“二哥,你怎了?”

  王正南回過神來,想了想,嘆聲道:“孟啊,現在這裡就咱倆人,你給我一句實話,你到底有沒有出賣東家?”

  “二哥,連你也不相信我?”孟鐸瞪大了眼睛,“那天晚上,你叫我去江家,我不是都已經說清楚了麼?我根本就不認識秦懷勐,就算我認識他,我也沒什麼可出賣的呀!”

  “怎麼沒有?”王正南說,“當初,郭鬼子叛亂的訊息,就是你最先告訴東家的,也是你最先建議東家去租界避難,這些都是有關江家動向的情報,你覺得沒什麼,但這些很可能就會要了東家的性命!”

  “可我真沒出賣東家呀!我可以對天發誓!”

  “免了吧,老天爺不頂事兒。”

  “二哥,那你要我怎麼自證清白?”

  孟鐸看起來相當委屈,忙說:“江家對我恩重如山,大哥大嫂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能有今天,是受誰的託舉,我心裡能不明白麼?我怎麼可能恩將仇報,為點錢財,就反過頭去害江家呢?那我還是人嗎?”

  王正南沉默片刻,擺擺手說:“嗐,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怕你不小心走漏了風聲,結果還不自知。”

  同樣的話,江連橫也曾說過,但孟鐸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什麼時候不經意間走漏了風聲。

  思來想去,最有可能出現疏忽的地方,就是他幫江家試圖在租界預訂旅館的時候,但那是在所難免的事。

  而且,他在嘗試預訂客房的時候,用的也是自己的名字,並未提及江家。

  王正南見他想不起來,索性又問:“另外,我還有個問題,你怎麼跟‘滿蒙文化協會’扯上關係了?”

  “這有什麼?”孟鐸反問,“東家不允許嗎?”

  “倒也不是不允許,就是我有點好奇,你也不是旗人吶,加入那種協會幹什麼?”

  “哦,那就是個名字,其實裡面也不只是研究滿蒙文化,更像是個學術研討會,或者……文化沙龍,你懂我的意思吧?”

  “沙龍?”

  王正南常跟洋人混,對這個詞兒並不陌生,但不知怎麼,一提起沙龍,腦海裡就立馬浮現出貴婦人的客廳、口若懸河的小白臉、以及有心無力的老逼登,隨即下意識地問道:“搞破鞋的?”

  “啊?”孟鐸目瞪口呆,連忙擺手道,“不不不,不是你說的那種,是搞學術交流的,探討歷史文化之類的課題!”

  “所以你就加入了?”

  “呃……說來慚愧,我在學校的時候,成績還算不錯,老師就幫我寫了一封推薦信,讓我去那當會員,多結識一些文化名流,說是對我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差點忘了,孟鐸是同文商業學校的優等生,在同期學生之中,堪稱翹楚。

  他受邀參加東洋人籌辦的文化協會,不管是充當翻譯,還是兼職書記員,都很合情合理,並不算什麼意外。

  王正南有點好奇,接著又問:“等下,你不是學商科的麼,怎麼又跑去研究歷史文化了?”

  孟鐸愣道:“愛好麼,這也不算背叛江家吧?”

  “不算,我就是想問問,你們平時都研究什麼呀?”

  “嗯……就拿上次開會的課題來說吧,主要內容就是論證‘崖山之後無華夏’,大家暢所欲言。”

  “崖山在哪?”王正南不懂了。

  孟鐸尷尬一笑,只好將這則歷史典故概述一遍,其間又夾雜著許多東洋學者的論點論據。

  王正南聽罷,更不懂了,撓撓頭說:“等會兒,按照你的意思,敢情我還不是華人了?”

  孟鐸也恍惚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這問題可就複雜了。”

  王正南看了看錶:“時間還夠,你說你的。”

  “嗐,其實我也沒什麼高論,都是在那協會里聽來的見解,二哥要是想聽,就全當我是拾人牙慧吧!”

    孟鐸正襟危坐,潤了一口茶,像模像樣地端出一副先生架勢。

  “最開始,我也認為我是華人,但後來知道的越多,就越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咱也不用往遠了說,就從光緒變法開始說吧!他們是什麼打算?”

  “是啊,什麼打算?”

  “他們打算把關外、漠北、西域、吐蕃,全都賣給洋人,換錢來給他們搞變法,甚至還要請東洋人來主持大局,實現兩國合邦,你說說,他們從頭到尾,問過咱們的意見麼?”

  “那時候我還小,沒什麼印象了。”

  “二哥,他們純粹就是把咱們當商品吶!”孟鐸嘆了口氣,忿忿地說,“再後來,清廷也倒了,南邊又豎起了鐵血十八星旗,這是什麼意思,漢地十八省,有咱們的位置嗎?”

  王正南想了想,說:“這我倒是有點印象,但後來不是改成十九星了麼?”

  “那是因為咱關外有些賤骨頭抗議,不然哪來的十九星旗,更別說五色旗了!你再想想,東洋人為啥要支援倒清,盟會和黑龍會又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

  孟鐸遲疑了,擺擺手道:“不好說……反正我現在是看明白了,在他們關內人的眼裡,始終就沒把咱們當成自己人,你當自己是華人,他們當你是外人!上趕著不成買賣,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非得往一塊兒湊乎呢?這華人的身份,又不是什麼香餑餑,我不當了還不成麼?”

  王正南皺了皺眉,悄聲嘀咕道:“你不是華人,那你是誰呀?”

  “我滿洲人,滿楚利亞!”

  “哦,你祖上在旗?”

  “這跟在旗沒關係,封關自治,拆夥分家,反正是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乾脆像漠北那樣也挺好。”

  “可你說著漢語……”

  “那怎麼了?”孟鐸怪道,“二哥,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麼,美國人還說英語呢,他們也不是英國人吶!”

  王正南冥思苦想,也沒找到可以反駁的地方,只是覺得有點怪怪的,便笑著說:“你們這些讀書人,想的是挺多。”

  “那當然,周先生說過,凡事需得研究,才能明白。”孟鐸鬆懈下來,忽又問道,“二哥,你怎麼想起來問這事兒了?你要是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引介你去當會員,旁聽也可以,多瞭解瞭解,你也會對時局有更深刻的看法。”

  “我就算了吧!”王正南擺擺手說,“問你這事兒,主要是因為秦懷勐也是‘滿蒙文化協會’的會員。”

  “是麼,這我還真不知道……可能他只是出資贊助,掛個名而已吧,反正開學術講座的時候,我沒聽說過這號人。”

  “但這次‘日支親善會’是在文化協會的大樓舉辦。”

  “嗯,我知道!”孟鐸點點頭說,“二哥放心,東家交給我的差事,我都記著呢,前幾天就已經報名參加了!等到開會的時候,我一定把他的情況如實彙報,絕不會辜負東家的囑託!”

  說著,又低頭看了看腕錶:“親善會上午十點開始,還有兩個鐘頭。二哥,我得走了。”

  “嗯,路上小心,注意身後,別帶尾巴。”

  “放心,你等我的好訊息!”

  “孟鐸——”

  王正南突然叫住他。

  孟鐸站在雅間門口,應聲轉過身,略顯困惑地問:“二哥,你還有事兒?”

  王正南盯著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低聲問:“如果有那麼一天,東洋人讓你出賣江家,或是讓你做一些可能危害到江家的事,你會怎麼辦?”

  孟鐸一愣,隨即笑道:“怎麼可能,東洋人沒那麼壞,我學校的老師,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王正南搖了搖頭:“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孟鐸怔住,立馬收起笑容,很鄭重地說:“我會告訴東家,讓他提前做好準備,我會竭盡所能,幫助江家脫難。”

  王正南點點頭:“去吧,待會兒套近乎的時候,別太明顯。”

  孟鐸告辭道:“好,那我先走了。”

  房門開闔,雅間裡重歸寂靜。

  王正南又在茶樓裡稍坐片刻,推窗看看樓下,見街面上的人群漸漸稀疏,方才結帳離開。

  走到樓下,叫來一輛洋車,又奔南記糧油店而去。

  戰亂平息,王正南的買賣也終於重新開張。

  這段時間,糧油店賠了不少,主要是被奉軍徵調了許多糧食,好在南風在站前就曾囤積物資,又在武田信的提點下,先一步出手清倉,結果糧油店雖然賠了一些,但他本人卻憑藉投機倒把,又狠狠撈了一筆,算來算去,仍舊是大發橫財。

  不過,王正南素來低調,許是兒時餓怕了的緣故,無論外頭掙了多少外快,糧油店的買賣也不肯撒手。

  走進店內帳房,程芳正在“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核對近期以來的帳目盈虧,一見南風進屋,抬頭就道:“你可算回來了,家裡這帳,我算了半天了,根本就對不上呀!”

  王正南打了個含煳,擺擺手說:“對不上就算了,反正別的地方也能找補回來,不差那些,這段時間城裡亂,沒準是有人偷糧,你就別追究了。”

  “扯淡,我就沒見過有誰偷糧,臨走的時候還把門給鎖上的。”

  “沒準是夥計偷的,算了算了。”

  程芳一瞪眼:“你就護著他吧!”

  “胡說八道,我護著誰了?”王正南反問,“你把我兄弟當什麼人了,西風想要糧食,還犯得著來我這偷?”

  “我說的又不是西風,是他手底下那幫臭要飯的,那天晚上是他們來這看糧店的,結果倒好,監守自盜,你看看這帳,他們偷搬了多少東西,你看看……”

  “我不看,你就當給他們交保護費了還不成?”

  “笑話!”程芳拍案而起,“你好歹也是江家的二爺,他們給你看場子,你還要給他們交保護費,你怎這麼窩囊?再說咱家還少搭他們了?隔三差五就來借糧,現在改偷了,以後怕不是要改搶了!這生意還怎麼做?”

  說著,邁步就往門外走。

  王正南連忙叫住她:“站那,你幹啥去?”

  “我去找大嫂告狀,也該讓西風好好管管他手底下的那幫人了吧?”

  “你給我消停點吧!”王正南一把扯住媳婦兒,“嫂子現在夠忙的了,你沒看她身子骨都垮成什麼樣了,現在說兩句話就咳嗽,你這點芝麻大小的事兒,就別去煩她了!”

  “沒這道理!”程芳甩手道,“大哥前幾天都說了,要讓西風緊緊手底下的人,你們都悶著不告狀,他們以後還不得鬧翻天了?”

  “要管也不是現在,眼下最重要的是解決秦懷勐,秦家不倒,殺降都不可取,癩子他們無非就是偷點糧食,你讓大哥大嫂怎麼辦,現在給他們上家法,靠扇幫又怎麼想?你給我老實待著,別他媽的添亂!”

  “好啊!王正南,我為咱們倆的小家討要說法,你不幫我就算了,你還罵我?我要回孃家!”

  王正南沒搭腔,突然從懷裡摸出個小盒,丟在桌面上說:“還回孃家不?”

  程芳開啟盒子一看,是一條純金項鍊,登時美了,也不再提回孃家的事兒了,只顧著找鏡子佩戴起來,嘴裡卻不饒人,仍舊堅持道:“哼,我就告訴你吧!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這一次,王正南倒沒有反駁,而是略顯失神地嘀咕道:“家大業大,人心隔肚皮,嫂子也不是神仙,總會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不像以前了,就那十幾個鐵桿弟兄,勢力小,但是人心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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