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親善會
南鐵附屬地,平安通廣場。
街上依舊熱鬧,廣場西側有一棟三層紅磚大樓,拱頂高窗,石質花雕,很標準的“和式洋風”建築。
這裡是“滿蒙文化協會”奉天支部,也是“日支親善會”的臨時舉辦場所。
時間剛過十點,旭日東昇,冰消雪融,難得的暖陽高照,曬得大街上南流北淌。
大樓外停著一排黑色汽車,平民百姓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但時不時就能聽見窗欞裡傳來一陣陣掌聲雷動。
“我謹代表在場的華人商民,感謝東洋友邦出兵援助,穩固奉天局勢,願我們兩國永世交好、和諧共榮!”
“嘩啦啦——”
會場內,講臺上擺著一排長桌,十幾個人正襟危坐,其中多半都是東洋人,偶有幾個華人會員,也都坐在邊邊角角。
眾人身份各異,有大陸浪人,有財閥代表,也有東洋學者。
為首那人,則是南鐵株式會社的總裁,其身邊坐的是調查部理事武田信。
講臺後方的牆壁上,懸掛著一條橫幅,上書八個大字——日滿一體,東亞共榮!
臺下像是一間教室,梯形環繞,滿坑滿谷,足有幾十號人參會,絕大多數還是小東洋,華人全都坐在末尾。
親善會如期進行。
初始階段,華人代表逐次發言,說的都是感謝東洋出兵、平定郭亂的事兒,日籍翻譯同聲傳譯,捧臭腳的奉承話,說來說去,萬變不離其宗,聽起來總歸是有點沉悶。
孟鐸坐在會場末尾,歪斜著身子,努力辨認臺上的幾個華人。
目前為止,秦懷勐還沒發言。
等不多時,司儀卻將發言的機會讓給了一位老者。
此人姓龐,據說早年中過舉人,精通孔孟之道,自詡為奉天一代鴻儒。
民國十幾年了,老登至今還留著辮子,捨不得鉸,如今眼見著輪到自己發言,簡直是如沐天恩一般,連忙起身作揖。
等他那套禮數做完,大家好懸沒昏睡過去。
末了,龐先生才沉吟歎道:“滿洲乃太祖皇帝龍興之處,承蒙東洋友邦屢次援助,方才得以保全,免受沙俄荼毒,實乃不幸中之萬幸!日中兩國,睦鄰友好,和諧共榮,指日可待……”
老登的發言,冗長瑣碎,說起來就沒完沒了,聽得眾人無精打采。
孟鐸聽了,也忍不住直打哈欠。
沒想到,正在煩悶的時候,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輕喚:“老同學,你也來啦?”
孟鐸一驚,扭頭就見一張笑臉,不覺有些詫異:“誒,是你?”
誰呢?
這人名叫侯傳言,是他在同文商業學校讀書時的同窗。
唸書那陣兒,兩人雖然認識,但並不算是好友。
畢業以後,一個去了市政公署當差,一個去了南鐵地方事務所謀職,彼此間各自忙於生計,平時也沒什麼往來,不想今天卻在這裡又碰見了。
侯傳言貓著腰,從會場後頭繞過來,笑呵呵地問:“怎的,畢業幾年,你就不認識我了?”
孟鐸笑了笑,輕聲說:“怎麼會呢,剛才怎麼沒看見你?”
“我剛到,從後門進來的時候,一打眼就認出你了,尋思過來跟你打個招唿,你給我挪個地方?”
“行啊,快坐快坐!”
孟鐸也沒多想,順著長凳往裡挪了挪,就讓侯傳言在自己身邊坐下。
這時候,龐先生的發言也終於將近尾聲了。
老登站在講臺上,相當誠懇地拱手道:“馮基善禍國殃民,擅自廢除‘清室優待條例’。茲事體大,有損國信,如今當務之急,萬望友邦能夠鼎力相助,恭迎清帝東歸,穩固三省大局,早日實現東亞共榮!”
情之所至,頗感動容,又在臺上抹了幾把眼淚。
然而,會場內卻應者寥寥,幾乎是鴉雀無聲。
過了好長一會兒,才有人帶頭鼓掌,稀稀拉拉的,聽起來也不太誠懇。
侯傳言不禁笑道:“清帝東歸,說的好聽,但以老張的性格來看,又怎麼會把皇帝接到奉天來呢,你說是不是?”
“嗯?”
孟鐸沒聽清,注意力全都放在講臺上,眼見著就快輪到秦懷勐發言了,立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你先等會兒,等散會了我再跟你聊。”
緊接著,就見臺上的司儀介紹起了秦懷勐。
眾人的目光也隨之投向了講臺角落。
秦懷勐三十多歲,含蓄內斂,儀表堂堂,身穿黑色長衫,坐在那頻頻點頭,說起話來也是相當低調且慎重。
“承蒙石原先生的介紹,我本人學識有限,說不出什麼道理,也不懂什麼主義,我只知道,二十年前,如果不是東洋友邦出手相救,我腳下的這塊土地,現在應該在俄國人手裡。在滿洲三省,但凡有點年紀的人都知道,毛子對咱們有多狠。庚子俄難,西方列強沒一個來幫我們,只有東洋人出手相助,到底是同文同種,所以我信東洋人,感謝東洋人,只有早日實現東亞共榮,才能抵禦外辱,免得讓東三省再受沙俄蹂躪!”
相比於剛才那位龐先生,秦懷勐的話,似乎才說進了東洋人的心縫兒裡。
會場內頓時掌聲雷動。
秦懷勐接著說:“我只是個商人,不懂怎麼共榮,但我覺得共榮的前提是互相信任、互相交融,先從商業文化做起,促進兩國交流。為此,我決定以身作則,親自帶頭說服奉天商戶,爭取早日實現商業互通。目前,我已經幫忙聯絡了不少商紳,大家一緻決定,將八卦街和雪街周邊十七家商號鋪面,轉租給東洋友商,共同促進奉天商業繁榮。”
此話一出,講臺上的財閥代表立馬鼓掌慶賀。
東洋人覬覦奉天的土地租賃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雖說按照《民四條約》的規定,東洋僑民理應在南滿地區享有雜居權和商租權,但在具體實施的過程中,受限於奉張集團的重重阻礙,總是無法完全兌現,以至於這麼多年以來,東洋僑民大多還是只能在南鐵附屬地居住。
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
老張為了平定郭亂,跟東洋人簽下密約,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落實《民四條約》中的雜居權和商租權。
這種時候,秦懷勐夥同其他商紳,準備將十七家鋪面轉讓出去,對東洋人而言,那真是正想打瞌睡,就有人給遞枕頭,巧得不能再巧,好得不能再好了。
聞聽此言,就連孟鐸都覺得有點意外:“怎這麼多?”
侯傳言在旁邊應道:“這有啥奇怪的,之前關廂大亂,就數租界這邊最安全,那些有錢人想要來租界避難,能不付出點條件麼?而且,現在大家也都看不明白了,奉天不姓張,真到要命的時候,還是得東洋人說了算。”
“那也太多了!”
孟鐸皺了皺眉,突然想到江家在雪街和八卦街也有生意地産,不禁喃喃自語道:“真要把十七家鋪面都轉給東洋人,那剩下的商號,還不得讓東洋人給擠兌黃了?”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侯傳言笑著說,“老同學,這就是生意場呀!”
“我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
“沒什麼,”孟鐸擺了擺手,不肯輕易提起江家,“我就是沒想到,這位秦老闆竟然這麼有實力,不應該呀,我還在商埠局當差呢,怎麼也從來沒聽說過他呢?”
“嗐!這就叫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侯傳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笑道,“老同學,唸書那陣兒,我不如你,但你畢業了就去公署當差,沒做過買賣,不懂得變通,你可知道,悶聲才能發大財吶!”
“他能發財,我不奇怪,我怪的是他為啥這麼有號召力。”
“這你就得問那位龐先生了,他們這幫遺老遺少,現在沒落了,手裡就剩幾個糟錢兒,整天巴結東洋人盼著復國,平時不動聲色,只要有人帶頭,那就立馬跟著響應。據我所知,這十七家鋪面裡頭,有一半都是他們的産業。”
孟鐸恍然大悟,忽又覺得有點好奇,便問:“傳言,你好像還挺了解那位秦老闆的,你跟他很熟?”
“還行吧!”侯傳言沒把話說滿,“我在南鐵地方事務所當差,碰見過幾回,算是混個臉熟,他還給滿蒙文化協會捐過款呢,你不知道啊?”
“沒聽說過,我又不是會計。”孟鐸醞釀片刻,忽然提議道,“那個……老同學,你要是方便的話,待會兒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我想跟他認識認識。”
“為啥?”侯傳言故作驚訝。
“嗐,其實也沒什麼,我不是在商埠局當差麼,剛才聽他說要轉讓商鋪給東洋人,我想了解一下情況。”
“你不會是要給人家使絆子吧?”
“怎麼可能,這是我的工作。”
“哦,我明白了,你小子想要以權謀私、吃拿卡要,在他身上撈點油水,是不是?”
老實說,孟鐸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可一看對方眉飛色舞的模樣,便索性就坡下驢,點點頭說:“待會兒你幫我引薦,到時候得了好處,我分你一杯羹。”
“一言為定!”侯傳言眯著眼睛,嘿嘿笑著說,“老同學,你可算上道啦!”
不知不覺間,親善會也已經臨近尾聲。
南鐵株式會社的總裁緩緩起身,用東洋話說了幾句閉幕緻辭,最後又帶頭喊了幾句口號:“日支親善,東亞共榮,天皇陛下萬歲!”
“天皇陛下萬歲!”
吶喊聲震天動地,但其中最賣力氣的,卻是那位清廷遺老龐先生。
等不多時,親善會正式閉幕。
臺下的小人物開始幫忙打掃會場,臺上的大人物則忙於交際應酬。
孟鐸不敢耽誤,生怕秦懷勐轉身離場,就連忙拽著侯傳言穿過人群,直奔講臺角落而去。
走到近前,侯傳言也很配合,清了清嗓子,輕聲喚道:“那個……秦老闆?”
秦懷勐應聲抬頭,先瞥了一眼孟鐸,隨後才轉向侯傳言,愣了一會兒,隨即開口笑道:“哦,是侯先生啊!”
“對對對,您可真是好記性。”
“侯先生找我有事兒?”
“哦,這位是我同學,他叫孟鐸!”侯傳言假模假樣地介紹道,“孟先生是在市政公署當差的,商埠局的官員,剛才聽了您的講話,想跟您認識認識,求到我這來了,也不好推辭,還請秦老闆賞我三分薄面,大家一起交個朋友!”
秦懷勐一聽,連忙點頭伸手,陪笑著說:“哪裡哪裡,感謝孟先生厚愛,幸會幸會!”
直到這時,孟鐸仍然沒感覺有什麼異樣。
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這,奉天商埠局的官吏,但凡是個生意人,都不會輕易駁了他的面子。
孟鐸也端起了架勢,跟他握了握手,笑著說:“秦老闆太低調了,這麼大的家業,竟然不顯山、不露水,真像是傳言說的那樣,悶聲發大財呀!”
秦懷勐忙說:“不敢不敢,我這點小生意,在城裡實在排不上號,要說悶聲發大財,還得是奉天江家才是頭籌。”
孟鐸愣了愣神,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起江家。
緊接著,秦懷勐又問:“孟先生,恕我這人說話直來直去,也不知道您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指教?”
孟鐸擺擺手道:“指教談不上,只是剛才聽你說,準備將十七家商鋪轉租給東洋商人,我在公署當差,所以想來找你瞭解一下情況,沒有別的意思,還請秦老闆不要多想。”
“哦,原來是這樣……”
秦懷勐稍顯遲疑,接著又說:“應該應該,商鋪轉租給洋人,按理也應該去公署審批,孟先生既然來了,我還得求您多多關照呢,您想了解什麼情況,儘管問,秦某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太好了——”
孟鐸正要發問,不料斜刺裡卻突然走過來一道人影。
“秦老闆!”
三人愣住,紛紛轉頭張望,卻見武田信正邁步走到近前。
意料之外的狀況。
秦懷勐也覺得詫異,定睛辨認片刻,方才點點頭說:“武田先生,久仰大名!”
武田信停下來,先是瞥了一眼孟鐸,隨後才轉頭望向秦懷勐,低聲問:“方便跟您談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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