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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勐受寵若驚。
他早就聽說過武田信,也知道這位調查部理事手眼通天,是東洋方面聯絡華商的關鍵人物。
最開始,當他決定投靠東洋人的時候,就曾想過攀附高枝,怎奈他實力有限,根本入不了武田信的法眼,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轉投東洋警務署找齋藤六郎尋求合作。
沒想到,對方現在竟主動過來攀談,這對秦懷勐而言,簡直是求之不得。
如此看來,他的能力也已經得到了東洋人的肯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場會面並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秦懷勐沉吟片刻,權衡利弊,再三斟酌,只好轉身沖孟鐸賠笑:“孟先生,您看這……真不好意思,我恐怕得失陪了。”
孟鐸本想說他可以等,但又覺得這樣未免太過唐突,於是就掏出記事本,改口道:“沒關係,既然秦老闆有事要忙,那不妨給我留個電話,咱們改天再約?”
“好啊!”秦懷勐笑道,“我再給您個地址,平安通207號,一般情況下,晚上六點鐘以後,我都空閒在家,要是孟先生不嫌棄,歡迎您隨時過來做客!”
孟鐸記下秦懷勐的電話和住址,點點頭說:“那好,咱們改天再見。”
說罷,忽又轉身望向侯傳言,問:“你走不走?”
“我?”侯傳言有些躊躇,“呃……老同學,要不你先走吧,我還得去趟廁所方便方便呢!”
“那我等你一會兒?”
孟鐸還想繼續從他嘴裡套出點有用的情報,可對方看起來卻顯得有點為難。
“還是算了吧!”侯傳言藉口道,“我這會兒肚子鬧得厲害,指不定要蹲多久呢,咱們來日方長,改天再聚?”
孟鐸皺了皺眉,也不好強求,便點點頭說:“好吧,那我就先告辭了。”
秦懷勐拱手道:“孟先生慢走,再會!”
“再會,再會!”
孟鐸轉身離開,侯傳言也沒停留,立馬就從會場後門熘了出去。
二人走後,秦懷勐連忙作揖賠罪道:“武田先生,實在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武田信倒不介意,目光隨著孟鐸漸行漸遠,忽又轉回來,擺擺手道:“沒什麼,這裡不方便講話,樓下有個閱覽室,我們去那裡談吧!”
“好,在下全聽您的安排。”
“那就跟我走吧!”
說罷,兩人就順著側梯下到二樓。
因為今天召開日支親善會,所以閱覽室並未對外開放,但武田信身份特殊,兜裡揣著備用鑰匙,就很順利地開啟了房門。
這也不奇怪。
滿蒙文化協會背後最大的金主,正是南鐵株式會社,協會成立的最初目的,就是貫徹執行南鐵首任總裁“文裝武備論”的殖民策略。
兩人走進閱覽室,拉上窗簾,來到牆邊相對落座。
周圍的書架上,擺的都是滿蒙文化協會的會刊,諸如《滿蒙》、《大同文化》、《東北文化》之類的讀物。
武田信也是個看碟下菜的主,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神態腔調總能隨機應變。
他了解江連橫,也很清楚江家的實力和地位,因此在跟江連橫交涉的時候,常常以朋友相稱,為的是照顧這位江湖龍頭的面子,令其卸下心理負擔,徐徐誘導,收歸己用。
但在面對秦懷勐時,他的態度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想也知道,一個是竭力拉攏的江湖龍頭,一個是投懷送抱的後起之秀,二者所受到的待遇自然天差地別。
武田信開門見山,徑直問道:“聽說你最近正在對付江連橫?”
秦懷勐一愕,心裡有點拿不準對方問這話的意圖,頷首琢磨片刻,方才笑道:“武田先生,我這人素來講究和氣生財,最不喜歡打打殺殺,要不是江家平時太霸道,我又怎麼會鋌而走險?歸根結底,還不是被逼無奈麼!”
武田信擺擺手說:“你不用跟我訴苦,說什麼江家如何如何,你要是當上了龍頭瓢把子,恐怕也會跟他一樣。”
沒想到,秦懷勐卻很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
武田信眼睛一眯,湊上前問:“你憑什麼說你不會跟他一樣?”
秦懷勐忙說:“起碼有一點,我是個識時務的人,知道奉天是誰的地盤兒,應該為誰效力!”
聞言,武田信笑了笑,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隨即話鋒一轉,接著說:“秦老闆,提醒你一下,剛才那個年輕人,他叫孟鐸,同文商業學校的畢業生,自幼受到江家資助,現在雖然在商埠局供職,但其實也是江家的耳目。”
秦懷勐故作驚訝,但卻沒有在這件事上繼續深究,轉而追問道:“這麼說的話,武田先生願意幫我?”
武田信沒有直面回答,竟嘆了口氣,說:“我已經給過江連橫很多次機會了,他不願意合作,我也沒法勉強,但我總是需要這麼一號人,來為帝國效力。”
“江家還沒看清局勢。”
“呵呵,他比你看得清,只是不情願罷了。”
“那更是頑固不化,如果有武田先生的幫助,我在對付江家時,也會更有把握。”
然而,武田信卻道:“我不會直接出手幫你。”
秦懷勐皺了皺眉:“那您這是……”
“我需要的是在奉天有足夠威望的人來合作,如果我強行把你抬到那個位置,你也不會有江連橫的地位,想要取而代之,還是要看你自己的能力。當然,考慮到江家勢大,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也會給你提供相應的幫助。”
“只要有武田先生這句話,我就已經很知足了,不過……”
秦懷勐醞釀片刻,試探著問:“您方不方便透露一下,具體能給在下提供哪些幫助呢?”
“槍支彈藥、情報線索、軍警協助……”武田信隨便舉了幾個例子,“這要看你具體需要什麼了,當然,同時也取決於你到底能為帝國提供什麼,貢獻越突出,酬勞越豐厚。”
“那是,那是!”秦懷勐頻頻點頭,“目前來說,我最需要的就是一處足夠安全的藏身之所,您想必也知道,江連橫確有幾個鐵桿弟兄,這些人必須連根拔起,否則就算成功刺殺江連橫,他們也會陰魂不散,只有把他們全部除掉,我才能安心。”
“如果你真能刺殺江連橫,我會給你提供一個安全的地方,直到風波平息。”
“不會是監獄吧?”
秦懷勐神情凝重,喃喃自語道:“東洋監獄雖然安全,但也並不絕對,據我所知,奉天各個大牢裡都有江家的耳目,他們甚至可能會故意派人進去,所以——”
話沒說完,武田信就抬手打斷,問他:“領事館夠不夠安全?”
秦懷勐應聲呆住:“等等,您剛才說的是……”
“帝國駐奉天領事館!”武田信再次重申,“我調查過,如果你能刺殺江連橫,奉天的江湖龍頭,大概就是你來當,到時候我會幫你運作。”
…………
半個鐘頭後,秦懷勐離開協會大樓。
剛走到門口的臺階兒上,六七個保鏢就連忙蜂擁過來,將其團團圍住,生怕遭遇江家暗殺。
眾人護送著他朝路邊的汽車走去,一邊警惕四顧,一邊低聲詢問:“秦爺,您怎麼才出來呀?”
“回去再說!”
人逢喜事精神爽。
秦懷勐的嘴角雖然有點壓不住,卻也並未得意忘形,還想著問:“對了,侯傳言那小子,剛才沒從正門走吧?”
“沒有,您吩咐的話,他哪敢不聽呀!”身旁的弟兄說,“剛才都沒看見他,估計這會兒還在大樓裡待著呢!”
“嗯,待會兒我把江家的耳目帶走,他就可以出來了。”
“秦爺,您確定江家派人過來了麼?”
“廢話,江家要摸我的底,遲早會查到‘滿蒙文化協會’,那個孟鐸是侯傳言的同學,他今天刻意來找我,說明江家已經注意到了,你看這周圍的小商小販,沒準就是江家的眼線。”
“唔,知道了,您先上車。”
秦懷勐突然停下腳步,看了看自己的座駕,問:“人都準備好了?”
保鏢點點頭說:“當然。”
“壽先生也去瀋水那邊了?”秦懷勐又問,“確定那些靠扇幫是在江家的砂石廠?”
“確定,最近這幾天,咱們把江家的生意場都看遍了,靠扇幫根本就不在城裡,已經被江家支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眾人見他有些心不在焉,就問:“秦爺,江家樹大招風,他們有多少骨幹,咱們早就摸清了,您還有啥不放心的呀?”
“沒什麼,”秦懷勐自嘲一笑,“最近還真是夠順的,整得我有點不適應,怕有什麼地方考慮不周。”
說罷,就在保鏢排成的人牆掩護下,埋頭鑽進了車廂。
兩個保鏢也隨即上車,一個鑽進後座兒,一個鑽進副駕駛,其餘人等,就在周圍跟著快跑隨行。
汽車發動,黑色的車身倒映著路邊的積雪,為了確保當家的人身安全,後座兒上窗簾緊閉,密不透風,活像是一口棺材在大街上徐徐行駛。
道路兩側,商販雲集。
奉天城的危機都已解除,何況是東洋租界,又是趕在深冬臘月,置辦年貨的時候,街面上的叫賣聲更是此起彼伏。
有賣報紙的小屁孩,有賣香菸的老貨郎,當然還有不少流民沿街乞討。
汽車速度不快,大約行駛了十幾分鍾,就在平安通207號停了下來。
隔街相望,這裡似乎是一座公館,二層洋樓的佔地面積並不算大,但外觀看起來相當別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土財主送給情婦的宅子呢!
汽車在院前停穩,秦家的保鏢也紛紛湧向後座兒車門,照例排成人牆,正臉朝外,神情戒備。
俄頃,車門推開。
秦懷勐一襲黑色長衫,右手按著夕陽禮帽,從車廂裡鑽出來,並在一眾保鏢的護送下走進公館。
隨後,汽車緩緩繞過洋樓,朝後院兒駛去。
……
大街對面,牆角里坐著兩個小靠扇,將公館前的情況盡收眼底。
等不多時,西邊又跑過來一個同伴,氣喘吁吁地蹲下身子,剛想開口說話,卻見秦家的汽車正巧繞過洋樓,便問:“他下車了?”
兩個小靠扇的點點頭,朝街對面努了努嘴,說:“喏,就是這棟房子。”
同伴連忙起身道:“好,那我去找三哥,你們倆在這盯著!”
話還沒等說完,腳下就先動了起來,忙不疊就奔東邊兒的城區跑去。
哪曾想,沒跑兩步道,剛轉過一處拐角,就感覺好像撞到了一堵牆,“咣噹”一聲,先摔了個屁股蹲兒。
“這倒黴孩子,走道看著點呀!”
“嘶——”
小靠扇的揉了揉屁股,應聲抬頭,迎面就見一個怪人,背對著陽光,雙手籠著袖管兒,好像沒骨頭似的,軟塌塌地倚在牆邊,看那樣子,似乎明知道他要跑過來,卻愣是不肯讓路,就這麼擎等著他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小靠扇的連聲賠罪,戰戰兢兢地說:“那個……我有急事兒,我先走了啊!”
那怪人聞言,就很不耐煩地朝他擺了擺手。
不料,這動作卻把小靠扇嚇得不輕,還以為對方要抬手抽他呢,連忙閉上眼睛縮成一團。
這也難怪,老叫花子在街面上都常常挨人欺負,何況是小叫花子呢?
別說他把人撞了,就算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也常有那些紈絝子弟拿他們當出氣筒,抬手就是一嘴巴,打完了還得讓他們賠禮道歉。
道什麼歉?
人說看見你就心煩,不道歉就再抽一嘴巴,根本沒處講理。
西風不可能每時每刻都罩著他們,小靠扇的也只好認命服軟,苦苦哀求道:“別打,別打!”
未曾想,這次等了半天也沒動靜,悄咪咪地睜開眼,卻見那怪人愛答不理,只一味擺手道:“快走啊,等賞錢吶?”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小靠扇的連忙繞道躲閃,一邊走,一邊說:“祝您長命百歲,升官發財,謝謝老爺!”
說完,彷彿生怕對方反悔似的,立馬朝遠處飛奔而去。
跑不多遠,再回身張望,卻又不禁皺起眉頭,方才那怪人竟已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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