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警告
“叮鈴鈴——”
小西關,縱橫保險公司總號大樓。
辦公桌上的電話剛響了一聲,江連橫就立馬提起來,言簡意賅地命令道:“講!”
聽筒裡傳來孟鐸的聲音。
“平安通207號?”江連橫拿起紙筆,草草劃了兩下,“嗯,八卦街和雪街十七家商號店鋪……還有其他情況麼?”
孟鐸嘆了口氣,說:“沒有了,今天秦懷勐臨時有約,二哥告訴我,別表現得太明顯,我就跟他說了有空再聊。”
“臨時有約?”江連橫皺起眉頭,“他跟誰臨時有約?”
孟鐸平時都在公署當差,對江家的事務有所瞭解,但也沒到細緻入微的程度,就問:“東家,你知道南鐵調查部的武田理事嗎?”
“武田信?”
“對,就是他!”
孟鐸把親善會的情況概述一遍,特別強調了武田信去找秦懷勐會面的事兒,最後補充道:“我當時被支開了,所以也不太清楚他們之間到底聊了什麼。”
江連橫面色陰沉。
在他多次拒絕武田信拋來的橄欖枝後,對方終於決定另尋其他合作物件了。
秦懷勐跟老竇等人不同,行事機敏,頗有些城府,倘若再有武田信鼎力相助,勢必會對江家造成更大的挑戰。
情況似乎越來越糟。
靜默片刻,江連橫方才沉吟道:“好,我知道了,你繼續找機會跟秦懷勐保持聯絡,如果能受邀去他家裡做客,那就更好了,到時候留神把他家裡的格局記下來,再有其他情況,你隨時告訴我,別來見面,電話溝通。”
“是,東家放心,我一定盡力!”
孟鐸不敢佔線太久,沒說兩句,就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連橫靠在椅子上,默默點燃一支雪茄,仍在等待其他情報訊息。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紗簾緊閉,陽光斜射進來,並在書架和牆壁上留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郭亂期間,公司積攢了許多舊帳保單,現在商業恢復,急需他來簽字確認,許如清的喪事也只好交給家中妻眷照應打點。
等不多時,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江連橫照例迅速接通。
這一次,聽筒裡傳來的卻是西風的聲音。
“哥,秦懷勐的住處打探到了,地點在東洋租界,平安通207號。”
“你確定麼?”
江連橫不是不信任西風,而是靠扇幫的成員多半目不識丁,所以才擔心他們有所疏漏。
李正西卻說:“哥,你放心,我派出去的不只是小靠扇,還有幾個挑擔兒的合字,他們說的都一樣,我剛才也去那邊熘了一圈兒,那地方應該不是秦家的房子,起碼門牌上寫的是個東洋姓氏。”
“叫什麼?”
“齋藤。”
“齋藤?”江連橫回憶起闖虎在七號倉庫打探到的情況,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齋藤六郎,“應該是那個東洋老柴了!”
李正西卻不敢叫準,忙說:“目前還不敢肯定,那房子不錯,是個小洋樓,我感覺一個老柴隊長的收入,應該買不起。”
“沒準是秦懷勐送給他的,為了確保安全,就暫時借過來用了。”江連橫沉吟道,“他想投靠小東洋,總得給人點好處,齋藤不是武田,武田要的是情報,齋藤要的是鈔票,去年的青丘社,不就是給他撈錢抽紅的地方麼。”
“這……有可能吧!”
“我這也是瞎猜,你多派幾個人在那邊留意,如果有其他狀況,再隨時通知我,我要是不在公司,你就告訴你嫂子。”
說罷,江連橫結束通話電話。
兩份情報,互相驗證,並未出現任何差異。
這似乎足以說明,至少在秦懷勐的住處這件事上,孟鐸沒有撒謊。
緊接著,江連橫又主動撥打了另一串號碼。
盲音響了兩下,電話接通,是南風的聲音:“喂?”
“是我。”
“哥,有什麼吩咐?”
江連橫拿起桌上的便籤紙,大略掃了一眼,說:“南風,親善會的訊息放出來了,八卦街和雪街有十七家商號店鋪準備轉租給小東洋,你去查查,他們到底是哪些商戶,都有什麼背景。”
王正南的回應稍顯遲緩,低聲問:“十七家商號店鋪……哥,能不能再具體點?”
“目前只有這些情況,你盡力去查,這件事倒也不算太緊急。”
“哦,那就好,我先去打聽打聽,如果有眉目了,我再給你回信兒。”
“不用給我回信兒了。”江連橫沉聲道,“這些人的情況,你直接告訴東風就行,到時候他會跟你嫂子商量。”
王正南爽快應下,接著又問:“哥,還有其他吩咐嗎?”
江連橫叼著雪茄,用筆尖在便籤紙上點了點,搖搖頭說:“沒有了,目前就這些。”
結束通話電話,敲門聲卻又突然響起來。
“咚咚咚!”
“進!”
方言得到許可,輕輕推開房門,懷裡抱著一摞有待簽字確認的檔案,走過來放到辦公桌上,輕聲說:“東家,帳目已經核對完了,我剛才檢查過,您再看看,要是沒問題的話,就籤個字吧!”
江連橫接過來,大緻掃了一眼,立馬感覺頭大。
若是放在以往,出於對方言的信任,他大概連看都不看,提筆就要簽字了。
但現在不同,江家最近損失頗大,無論是財力還是人力,都有相當程度的消耗。
人力損失自然不必多說,關廂大亂那天晚上,江家折了三十多號“響子”,都是江連橫手底下的鐵桿弟兄。
財力損失也不僅僅侷限於江家遭遇的洗劫,事實上,早在郭鬼子舉兵之前,奉天的金融秩序就已經相當混亂,奉票接連貶值不說,江家還在索金風的“諄諄教誨”下,自願掏錢購買了三十萬元省府公債。
除此以外,煙土專賣局的設立,也讓江家蒙受了不少損失。
郭亂期間,奉天又有多少貨款往來受阻、多少商鋪遭搶遭焚,光是貨運險和水火險的理賠,就夠江家喝一壺的了。
誠然,江家是混幫派的,可以耍賴抵帳,普通商戶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但如果江連橫真這麼幹,江家的買賣恐怕也就到頭了。
靠耍橫來做生意,搞強買強賣那一套,或許可以小富,但卻當不了大老闆。
更何況,大家買江家的保險,本就是沖著江連橫去的,相信他有足夠的威望和能力,幫忙擺平普通商戶可能遇到的麻煩。
這種時候耍賴抵帳,無異於抬起胳膊打自己的臉。
江連橫幹不出來。
另一方面,饒是他再怎麼花錢沒數、大手大腳,現在也很清楚家裡遇到的窘境——錢財耗盡,哪裡還能招來人馬。
如此一想,落筆時就顯得有些遲疑了。
“嘶,這些要簽字的檔案,著不著急?”他問。
方言愣了一下,搖搖頭說:“倒也不是特別著急,但現在快到年關了,要是不籤的話,等到彙總帳的時候,恐怕也是個麻煩,所以還是越快越好。”
“你這樣——”江連橫把檔案還給他,“今天晚上抽空,你把這些東西給夫人送去,讓她看看,她說沒問題,我再籤。”
“好!”
方言接過檔案,卻將其放在了沙發旁的茶几上,轉而又從懷裡掏出幾張紙,湊過來說:“東家,這是老太太出殯那天的安排,您過過眼。扎紙鋪、吹鼓班和槓房這幾項,我都已經聯絡好了,還有僧尼道姑,以及出殯那天所用的穿戴、牌子,城裡那幾家白事行的掌櫃,也說正在抓緊籌辦。其間大概能用多少挑費,我做個了預算,您看看成不成?”
江連橫頗感欣慰,忙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別人家有的,大姑都有了;別人家沒有的,大姑也都有了。
可是,就算這樣,他卻依然感到心中有愧。
“送葬的禮數倒是全了,但這陣仗好像還差點意思,人數是不是有點少啊?”
“東家,這還少啊?”
“我覺得差點意思!”江連橫指了指送葬清單,“你看看,這吹鼓班怎麼才找了十幾個人,再請二十個,還有這些槓房的人手和那些僧尼道姑,都再都請二十人,老太太生前受過苦,這趟出殯是最後一程了,必須要響殮,要風光大葬,什麼錢該省,什麼錢不該省,你心裡還沒數麼?”
方言哪是心裡沒數,而是東家想要的陣仗實在太過鋪張。
按照江連橫的安排,這趟出殯所需的挑費,恐怕還得往上翻一番。
這時候,他又不心疼錢了。
方言不敢再勸,只好點點頭說:“那好,我現在就去辦。”
“等下,我還沒說完呢!”江連橫叫住他,接著吩咐道,“老太太停靈這些天,薛掌櫃始終都沒來弔唁,我知道她心裡不是滋味,最近也沒去找她,但現在老太太要走了,她們倆論姐們兒,你還是親自去通知她一聲,讓她過來再看最後一眼吧!”
方言默默應下。
緊接著,江連橫卻又突然岔開話題:“另外,你待會兒順路去給雅思普生髮個電報。”
雅思普生?
那是方言的老東家,過去在遼南籌辦洋行,偶爾也做些走私軍火生意。
江家雖然始終跟他保持聯絡,但德國貨的價錢太貴,能買得起的人不多,所以生意往來遠不算特別密切。
方言想了想,便問:“東家,你是想要軍火?”
江連橫點點頭說:“對,而且數量越多越好。”
“可是,咱們倉庫裡還有不少槍呢,大鏡面和漢陽造都夠用了,雅思普生從遼南運貨,最快也要一天時間,如果數量太多的話,他一時半會兒可能還湊不全,您如果想要新槍,那還不如跟軍需處聯絡聯絡,試著從軍工廠裡走私一批呢!”
方言說的沒錯。
江家軍火生意的大頭,其實是奉軍汰換下來的舊槍,或是軍工廠生産出來的次品,數量夠多,而且近在咫尺,只要動用關係,想淘到全新的制式裝備也不算困難。
何必捨近求遠呢?
事實上,江連橫原本也沒打算去買德國貨,但孟鐸的情報卻給他提了個醒兒。
武田信已經決定幫助秦懷勐,憑他的情報能力,江家如果在這時候聯絡軍需處購買新槍,秦懷勐必定有所防備。
江家的倉庫裡雖然有槍,但數量和質量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誇張。
畢竟,軍火生意不比其他,囤貨也得有個限度,沒聽說過誰家手裡囤著幾百支槍的,省府也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江連橫沒跟方言過多解釋,只是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硬仗的時候,還是德國貨靠譜,要是能整來兩把花機關,那就更好了。”
方言聽了,雖然有些不解,但也還是點點頭說:“好,那我這就去給他發個電報,還有其他事兒麼?”
江連橫搖了搖頭,擺擺手叫他退下。
房門關閉,辦公室裡重歸寂靜。
方言走後不久,江連橫拿起燒到半截兒的雪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暗自盤算著砸窯火併的計劃。
沒想到,就在這時,斜後方的窗欞上竟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但卻震得玻璃窗輕輕搖晃,連帶著窗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辦公室的書架上立刻光影流轉。
江連橫一驚,幾乎本能地從椅子上竄起來,並迅速將後背緊貼在窗邊的牆壁上。
眼下正是江秦兩家準備火併的時候,任何狀況都有可能發生,雙方當家的自然小心戒備,絕不肯輕易露面,以防被對方派人實行斬首刺殺。
不過,剛才的動靜實在是怪,那肯定不是槍聲,倒像是有人種種地拍了一下窗框。
可問題是,江連橫的辦公室在頂樓,根本不可能有人敲窗。
他靠在牆邊,屏息靜了一會兒,見沒有其他聲響,便輕輕撩開紗簾,露出一道縫隙。
大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平民百姓似乎還沉浸在戰事平息的喜悅之中,並未看出任何異樣,樓下的馬路兩側,是江家派來的保鏢,正在附近警惕四顧,似乎也並未察覺出任何危險。
辦公樓裡的其他保鏢同樣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難不成是哪隻不長眼的家雀?
江連橫皺了皺眉,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正要重新坐下來,餘光一掃,整個人卻又驀地愣住,只見木質的窗框上,竟斜插了一根手指粗的鐵籤,籤子上頭,還綁著一張小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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