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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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踉蹌蹌地走過去,太醫都沒敢攔她,便見徐皇后跌跌撞撞停在應浮昇榻前。
徐皇后記憶裡對這個孩子印象少到可憐,他幼年時久臥病榻沒怎麼出宮未央宮,在她有限的記憶裡就是弱小的、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一人。隱約留下的記憶,是望月庭事發時,他在慈寧宮為母求情,再後來是宮宴……
記憶寥寥無幾,對這孩子,她甚至縱容霜月行巫蠱之事嫁禍,甚至想借這件事將他與大皇子全都拖下水。她想到當時在慈寧宮時,若無太后,這孩子難從巫蠱之事脫身。
手背的熱痛灼燒著,將她拉回神。
徐皇后一下慌亂起來,勐地看向榻間,
這可能是她的孩子……?
換子,老天在給她開玩笑嗎?
而榻上的人毫無回應,徐皇后像是第一次認真去看這個孩子,明明已經是快十四歲的少年,他的身形卻跟年紀小的八皇子差不多,面容病氣不退,好似從幾年前就是這樣……少年面色灰敗,幾年來他的身體被荼毒得近乎耗空了底子,太醫幾年調養好不容易拉回來的那點血色,如今一點也沒留下。
他可能快死了。
這個念頭從徐皇后腦海裡浮現出來時,她一下就控制不住情緒,“救他,救他,想辦法救救他啊!”
她倉皇失控的模樣絲毫沒有往日的嫻靜平和,她歇斯底里,像是拽緊救命稻草似的拉著陳序秋。
陳序秋別過視線,“娘娘,您起來。”
“六殿下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可能不能熬過這關,得看他造化了。”
徐皇后愣住了。
陳序秋言盡於此,這樣的毒,成人都未必能撐住,更何況一體弱多病的孩子。
陳序秋儘可能地替他吊住生機,但接下來幾日兇險萬分,能熬過去才能逢凶化吉。
太后看向皇帝,她的心緊緊揪著,從這孩子十歲開始到她膝下,懂事乖巧,隱隱有討好人的意味,對毒母孝順,對她樣樣俱到。正常的皇子哪會下意識地討好或者順從別人,這種乖巧不過是潛移默化間形成的。
如若沒有這換子,他幼年就被冊封為儲君,為大淵朝的太子。
無需在宮廷間委曲求全,更不該遭受生母的毒害,而是健健康康無憂無慮地長大。
營帳內,皇帝看著應浮昇許久,等到回頭看向戚寒舟時,戚寒舟就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辦法止步。能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宮內換子,現在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殺人滅口,無論是北山林間的殺手,還是先前意圖謀殺的徐家官員,透露出來只有一個目的——他們想殺六皇子。
現如今換子的事情暴露出來,這場北山謀殺皇子的大局,反而能解釋得通了。為何特意讓八皇子去引誘六皇子進山,又費盡心思誘毒爆發,算計者對六皇子胎毒一事心知肚明,且用此算計殺人,那他們只能是調換皇室血脈的真兇……且事至如今想殺掉徐皇后的親生孩子。
“刺殺案,謀殺案。”
皇帝冷聲說道:“這兩件事,你知道嗎?”
徐皇后臉色僵白,不久前宮女的話耳鳴般地響起,廢太子的護衛,八皇子身陷險境……到現在的應浮昇的命懸一線。
這時,營帳外傳來聲音,不久前徹查的命令落下,前去廢太子軟禁別宮的錦衣衛回來了。
北山離別宮不遠,廢太子被拽過來時,整個人的臉上全是惶恐。
錦衣衛將廢太子拉至側帳,他跪在地上時身上還穿著寢衣,直至對上皇帝的目光,他臉上的害怕油然而生,他眼神躲閃地觀察著四周,內心的忐忑不安逐漸浮現:“父皇,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的護衛呢?”皇帝問。
廢太子這才意識到什麼,“在別宮裡……”
話音未落,一個從死去屍體上扒出的令牌被皇帝甩到他的臉上。這時候他的臉上才終於露出驚懼的神情,他勐地抬頭看向四周,然而四周哪有徐家官員,整個營帳側帳內僅有皇帝與錦衣衛。
他矢口否認這件事與他無關:“我不知道,父皇,我什麼都不知道。”
皇帝沉聲:“證據都擺在面前了,你說你不知道?”
廢太子心想著這哪裡出了問題,那人分明將一切安排好了,他只是在裡面安插了一個自己的人。他現在完全不知道徐家與那人什麼狀況,情急之下他四處求援,經過側帳看去,他看到沒拉緊的帳口內側,徐皇后在那。
“母后,母后救我!”廢太子扭頭去找她,只是當他看過去時,就看到那裡面太醫齊聚,徐皇后站在某處病榻旁邊,而那旁邊是太后……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從縫隙間看到那榻上躺著的人正是應浮昇。
廢太子僵住了,原先求助的神色變成驚疑未定,他定定地看過去,確定徐皇后確定是站在應浮昇的榻邊。
不對……為什麼她會在應浮昇旁邊!?
廢太子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就被驚恐佔據,剎那間他想過這段時間種種,整個人停滯在地,目光直直地看向那邊。
她知道了什麼?她知道應浮昇是她親兒子了嗎?不可能,那人絕不會讓這件事暴露的,那人明明告訴他,他才是以後榮登大統的皇子。
應浮昇為什麼沒死,那人都設局殺他了,他為什麼還沒死?
徐家那幾人幹什麼吃的!?這點事都沒辦好,應浮昇怎麼還能活著!
帳內的安靜讓他恍然回過神,他醍醐灌頂般頓悟,顧不得其他,忙朝徐皇后過去:“母后、母后。”
徐皇后被宮女攙扶著出來,她看著面前哭得失色的廢太子,方才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猙獰被她看到。
她想著這是她十幾年如一日呵護的孩子,這是她的孩子嗎?她眼神恍惚地看著,一個是她精心呵護養了數年的孩子,另一個則是出生就被人掉包走,艱難在宮中活了數年。她禁不住手抖,看著眼前陌生到認不出來的孩子。
廢太子動作一頓,解釋的話脫口而出:“我只是派一個人去保護八弟而已,我沒想到那人會膽大包天如此,竟然謀害八弟。他肯定潛伏在我身邊很久了,這件事要查,要徹查……”
話落,四周人看向他。
廢太子辯解的話停住,他的臉頓時僵住,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慌亂之下說出了什麼,“我方才,在來時的路上聽說的……”
錦衣衛沉默著,沒有帝王的允許,他們不會外洩。
廢太子竭力辯解,甚至有些語無倫次撇開話題。徐皇后養了他這麼多年,哪能看不出他此時的神態,廢太子這張臉在她面前彷彿都扭曲起來,一下擊潰了她內心最後防線。
他知道,也是他做的。
旁邊的皇帝已然沒有耐心看下去,跪在地上這個孩子曾經是他寄以厚望的儲君,如今變成這般模樣,別說是儲君,哪還有一個皇子的模樣。他看著他,冷聲道:“你在路上聽說的,也包括前朝?”
說到前朝奸細,廢太子的臉色大變。
父皇怎麼知道前朝人,他知道什麼?
徐皇后身形一晃,被宮女扶住才得以站住。
她看向皇帝,什麼前朝?
看到廢太子這副模樣,皇帝瞭然於心:“勾結奸人,謀害手足,把廢太子帶下去。”
“父皇,冤枉啊——”
廢太子的聲音在拖拽走遠離。
……
這一夜直到天明,整個營帳內都陷入死寂。
廢太子被錦衣衛帶走,營帳內換子的秘聞幾乎被堵住了嘴,沒一個太醫敢開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六皇子身上。
營帳內條件有限,太醫們只能想辦法把六殿下送回皇宮。
臨走時,戚寒舟與陳序秋相看一眼。
陳序秋知道他想問什麼,但現階段,得等應浮昇熬過這兩日。
葉玄九領隊護送太醫與六皇子回去,戚寒舟目送他們回去,垂眼時看向自己手間,方才觸碰時那人弱不可聞的唿吸,讓他有一瞬的恍惚。他斂去心緒,看向營帳之外,春獵聚集在此的文武百官以及潛藏在其中的暗線,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一網打盡。
營帳外,春獵場上其餘官員還不知道發生何事。
皇帝針對徐家乃至舊東宮的徹查開始了,不由分說地,獵場內所有與徐家、舊東宮甚至舊工部有關的官員都被錦衣衛帶走問詢。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啊!”新工部尚書劉大人崩潰喊道。
不止是他,連其餘皇子黨閥也不知道發生什麼。
那夜營帳內的事,成為了短暫的秘密,而錦衣衛的行動雷厲風行地進行了。
一日一夜的徹查,原先還是受害者的徐家被徹底通查,徐閣老不得不出來為徐家攬爛攤子,然而這件事已經非口舌之便能攬住訊息的,這次參與春獵設計的兩位徐家官員,其中一位涉嫌御前謀殺,被壓入錦衣衛詔獄,了無音訊。
當徐閣老知道有人借用他的名義行謀害之事時,他知道這件事徹底完了,徐家裡有暗線一事他知道,但未等他將所有暗線揪出,此人就藉著徐家名義辦事,悄無聲息將徐家置於此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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