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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去想,那是無盡的愧疚。

她的孩子幾乎是在噩夢中長大,無人疼愛護持,就這麼艱難地長大了。

長大了……徐皇后幾乎要站不住。

宮女扶著她站起來,徐皇后說著沒事,她回頭時看到那孩子已經重新入眠,她強迫自己不再往回看,“我沒事。”

她想到皇帝方才的眼神。

皇帝對徐家的清算,她的父親在詔獄時日已長,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徐家與前朝奸細有太多說不出的帳,她曾為了廢太子所做的一切,她心知肚明,東宮的帳是其一,可徐家背後有多少個河水坡?

若沒有徐家,以太后對他的愛護,他將是萬春殿的小殿下。

就算無緣大統,能得皇帝與太后對他的喜愛,往後他會順順遂遂。

可如果她認了這孩子。

徐家甚至是其他文臣,會如若抓住救命稻草就抓著他,就像先前利用小八那般,他會再次地捲入這朝中風波,這一次他能從鬼門關回來,那下次呢?

徐皇后勉強站穩,她對這陰差陽錯有說不出恨,可她知道越是這時候,她的一舉一動就變得更重要:“這麼多年我沒為他做過什麼,這時候,我不能讓徐家拖累他。”

六皇子醒的訊息傳遍朝野,朝間不少官員因此鬆了口氣。

六皇子出事以來,朝中動盪太久了,皇帝對徐家對廢太子的清算幾乎徹底,廢太子也被押進詔獄,連別宮軟禁的機會也無,隨著帝王的大刀闊斧,朝間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

徐家幾乎潰敗,一系官員被革職,徐閣老晚節不保,被下令流放。

當一些工部舊案被披露時,草菅人命的罪責扣在他的頭上,傳到民間時,百姓大驚。那一筆筆算不完的帳,化作潑在徐府門口的泔水,源源不斷。

徐家徹底完了。

應浮昇被扶著下床恢復行走能力的時候,沈雲飛斷斷續續說給他聽。徐皇后每天都會來,來時有時候應浮昇在睡,有時候醒著,她會小心翼翼地表達親近。

對外說辭,太后說那是徐皇后感謝他救了小八。

應浮昇知道是哄小孩的話,他生病初醒的反應遲鈍,太醫私下說他可能神志受到影響,應浮昇確定自己沒有瘋,卻也沒揭穿這個說辭。

在現在的情況裡,被太醫斷定為神志受影響,比健健康康活蹦亂跳來得好。

他與徐家的關係擺在那,帝王的猜忌也就在那。

皇帝需要一個不會造成威脅的孩子。

……

入夜殿中寂靜,萬春殿還離不開人,直至等到深夜休息時,夜窗才有人推開。戚寒舟進來時,見到合衣坐在榻前的人,對方似乎早就知道他回來,見他進來時抬眸微微看來。

病久了,人也去了點精神氣,眼睛裡少了幾分狡黠。

戚寒舟腳步放輕走近,少年病氣未消,應浮昇稍稍地看過來,他醒了有段時間,也一直在等他來。

“睡的時間夠多,如今也算精神。”應浮昇氣弱,說話時聲音不大:“少將軍來得正是時候,前段時間北山的事,勞煩將軍了。陳姑娘的事,也是少將軍幫忙的。”

他對上戚寒舟的目光,輕聲道:“放心,人還清醒的,沒有燒傻。”

應浮昇的聲音還是尚未恢復的沙啞,他哪能不知道能及時在北山救他一命的人是陳序秋,她到底是自己帶進宮裡的醫官,此一行會將她暴露在人前,往後多有不便。可如今她能正常地出現在自己身邊,只能是戚寒舟幫忙圓謊。

戚寒舟看著眼前人,他只能倚靠著床榻坐著,陳序秋這兩月沒少從那誘物中研究前朝秘藥為他拔毒,應浮昇體內殘毒隱患太大,稍有不慎就會反噬。這段時間以來,陳序秋幾乎每七日都避著太醫給他拔毒,但是到底人能不能醒,陳序秋自己也沒把握。

現在人醒了,但身體好像比初見的時候更差了。

他無論哪個時候,好像都沒有休息的意願。

朝中的事,徐家的事,徐皇后的事……這麼多事壓在他身上,他像是很平常地接受了這一切。

“殿下如今該休息。”戚寒舟道。

應浮昇抬眼看他:“少將軍來此,是勸我休息的?”

“我以為你來與我說寧妃的事,父皇沒少過去,從她嘴裡逼出不少東西是嗎?”

提到寧妃,戚寒舟眸光微怔。應浮昇額間散著發,提到寧妃時他神色近乎漠然,沒有對外那些母慈子孝的戲碼,他喃喃道:“可惜了,沒能親眼看到。”

“不過也不可惜,她活不長了。父皇會賞她一杯鴆酒嗎?”

換子,前世這件事應浮昇曾努力過,前世他將換子的秘聞鬧得滿朝議論,卻對當時假太子沒有任何影響,在他人眼裡這只是一個瘋子囚禁已久的癔症。如何去證明自己是徐皇后的親子,這件事從始至終就是難事,滴血驗親在同為皇家血脈的情況根本是無稽之談,或者說除非有確切的證據,否則難以證明所謂的換子。

會經由胎毒被發現,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朝廷的訊息不難打聽,從頌安亦或沈雲飛那就能得知絕大部分訊息。他當時在北山獵場設局,本意是將所有引到廢太子身上,從而順藤摸瓜找到那部分留在徐家的暗樁,他沒有行動,事情卻因為一個胎毒,陰差陽錯達成相同的目的。

留著寧妃,就是想讓她看看這些。

人死了多簡單,可活著目睹這一切再下黃泉,那才是真正的不瞑目。

多好,配她。

應浮昇思緒時,見到戚寒舟投來的眼神,“北山的事,謝過少將軍了。”

對幕後人的收尾,掩護沈長存,這些都是戚寒舟做的。

“這次廢太子身邊的死士以及暗線都沒留下。”戚寒舟道:“處理乾淨了,軍餉的事被按在廢太子以及其身後的前朝餘孽上,陛下藉此機會找到西蜀境內的一處匪窩,那裡藏著部分軍餉。”

皇帝的手段比錦衣衛更快,春獵本是皇帝的試探,這次廢太子觸犯逆鱗,連同徐家都被牽連在內,從查出廢太子身邊有死士開始,皇帝寧可錯殺都不會放過一個。這一個多月來,該下獄的下獄,該處死的處死,有些在明面上,有些沒有。

“但有件事,我至今不解。”戚寒舟看向應浮昇,“以幕後人的能力,他為何要去扶持廢太子?”

以幕後人的能力,與廢太子何淵源,才會布死士不留餘力地幫他。

從始至終,幕後人扶持廢太子的動機都過於模煳,或者是說無從探究。

應浮昇看他,“你在懷疑廢太子身份。”

“不止是我,陛下也在懷疑,前朝餘孽為何扶持廢太子。”戚寒舟這段時間調查時也深思過一二,“但換子的時間不對,寧婉就算服用催產藥,胎兒也得到月份。在這樣的時間換子,除非是從懷孕時就做準備,才有可能謀成此計。”

寧家不知情,也不像知情的樣子。

幕後人是在合適的時間利用了這一場換子。

戚寒舟分得清這些,前朝餘孽選中廢太子來作為支援的物件,費盡心思在他身邊佈局安插死士,可見是個城府極深的人,這樣的人做事會處處小心,廢太子的行為過於愚昧,且北山行為顯然是無人干涉的,“如果我是幕後人,廢太子是我打算扶持的物件,那從根源開始,我便會控制所有,不會出現一點異樣。”

“與其說他是在扶持廢太子,不如說他是借霜月這枚棋,經由廢太子的勢力去蠶食徐家。”應浮昇垂眸,他輕聲道:“我只是猜測,如果在十幾年前時,幕後人偶然發現寧妃的動向,那他就有一個完全可拿捏住徐家的機會擺在面前。”

能在徐家安插一兩個棋子簡單,但想要將手深入朝廷,深入工部甚至到六部去安插自己的暗樁,那他需要的是合適恰當的理由。在皇帝重要徐家扶持文臣的情況下,在所有皇子當中,僅有徐黨的手最容易伸到朝野各處。

戚寒舟:“臨時起意,選擇最有權勢的徐皇后之子作為扶持物件,那廢太子不該會犯如此愚昧之舉。”

“但如果是他另有目的,情況就不一樣了。”應浮昇道:“廢太子真的是幕後人想扶持的物件嗎?東宮殺我,很明顯廢太子是知道換子真相的人。”

幕後人告訴廢太子真相,是想拿捏住東宮,東宮與徐家交往甚多,藉由這手以太子的名義在朝中拉攏或者安插棋子,再簡單不過。

如果廢太子是他真的想扶持的人,他不該將人養得如此愚昧,前朝餘孽應該知道兵權還在皇權手中,戚家更是維護皇權且不會愚忠的利刃。如果新皇登基失德,那變化就會完全與前世的一樣,新皇不對勁,戚家反了。

但如果是有意為之,那就不一樣了。

從廢太子知道換子一事到坤寧宮聾啞嬤嬤,應浮昇就已經開始懷疑了。

因為前世有人曾將換子的真相擺到他的面前,是那位來自坤寧宮的聾啞嬤嬤。如今知道那是一個身份不詳且被幕後人操控的身份,這個人是幕後人故意放到他身邊的——因為在那個時候,需要有人去把換子這一身份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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