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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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蜷縮著,戚寒舟一頓,注意到他的異樣。
應浮昇悶聲說著什麼。
戚寒舟微動,彎身蹲下去細聽他的話:“我去找陳序秋。”
“沒用。”應浮昇道。
戚寒舟想到陳序秋所說,毒對他的神志有所損傷,哪怕康復,也可能落下頭疾。
疼痛如潮水湧來,應浮昇意識有些模煳,“戚寒舟,手。”
戚寒舟伸手打算去探他額間,剛碰到時,應浮昇卸力靠來。戚寒舟急忙扶住才免得他摔下床榻,應浮昇額頭窩進戚寒舟的掌心裡,彷彿抵著什麼東西,能讓這難熬的疼痛好一些。
“靠一會。”
戚寒舟動作一頓,他半蹲著,對方灼熱緩急的唿吸落在他手腕內側。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施針止痛恐會加重,陳序秋沒有針療。
漸漸地,對方的唿吸緩了下來。
戚寒舟沒有收手,放輕了動作,悄聲解開了腕扣。
儘量地讓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這一夜漫長,直至人完全睡熟了,戚寒舟悄聲起身。
朝中不太平,但他希望應浮昇能睡一個安穩覺。
隔日,皇帝允許徐皇后進詔獄,見廢太子最後一面。
戚寒舟趕到詔獄時,徐皇后已經在了。
廢太子在多日囚禁審問中人逐漸意識不清,見到徐皇后他連滾帶爬地到柵欄,伸手就要去夠她的衣襬:“母后救我,他們冤枉我,是外祖那邊讓我乾的,不對,是前朝奸細讓我乾的,他們威脅我……我不是故意想害八弟的,我就是想讓他受點傷……”
徐皇后聽了許久,最後將幾樣東西丟到他面前:“那這些呢?”
那是廢太子藏在東宮寧妃所贈的生辰賀禮。
廢太子的臉頓時變得僵硬,他看向徐皇后,先前求救的話變成語無倫次的解釋。
“母后,我只是怕……”廢太子這段時間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皇帝與錦衣衛費盡心思向從他嘴裡撬出來東西,可他知道的東西有限,能逼問出來的東西基本上說完了,“我害怕你知道換子的事情後,就不會再看顧我了,從小到大都是您護著我,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想殺了他。”徐皇后道。
廢太子愣住,緊接著辯駁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們想殺的,不是我的意思。我都跟父皇說了,那些都是那群人的計策——”
徐皇后勉強扶著欄杆,她看著廢太子。
心神俱裂時,她滿眼通紅地看著自己撫養長大的孩子,他什麼都知道,一次兩次地表達對應浮昇的惡意,他害怕換子的真相被世人皆知,害怕太子之位拱手讓人,甚至暗中秘通姦人,差點她的孩子就在北山回不來了。
徐皇后往外走時步履不穩,戚寒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詔獄裡血氣重,娘娘珍重。”
徐皇后沒有說話,她站穩後挺直腰背往外走。
宮女扶著她上了回宮的車輿,戚寒舟回頭看到地面,生辰賀禮碎了一地,廢太子哭喊著,試圖讓徐皇后回心轉意。摔碎的賀禮有祈福的玉,珍貴的玉件,對於寧家而言,這已經是拿得出手很珍貴的賀禮。
戚寒舟想到幾年前他曾去未央宮搜查,見過應浮昇的寢殿。
單調幹淨……殿中奢華的東西幾乎沒有,有些特意擺出來的東西平平無奇,像是京城街巷幾個銅錢能買到的玩意,卻被曾經的主人好好珍視著。
“將獄中發生的事情,稟告給陛下。”戚寒舟轉身吩咐。
葉玄九明白。
回宮的車輿悠悠晃晃,徐皇后坐在車間,手裡緊緊拽著一個香囊。
那香囊樣式是幾年前的了,是她遣人找遍鄉野廟宇,才找到與當年宮宴相似的香囊。但是應浮昇當年送的那個,她找不到了。
有些事情接連循跡,每一件都讓她痛苦不堪。
徐皇后去護國寺祈福時,見到寧妃數年前點的長命燈,她不顧僧人勸阻鬼使神差地開啟,寧妃所點的燈用著相同的生辰八字,其中的字條卻寫著另一人的名諱,偷天換日地擺在護國寺內。
那日她看完所有燈,護國寺的長生廟內,她的孩子十一歲之前,沒有過一盞長命燈。
她過去的人生,彷彿就活在一被人算計的笑話裡。
為了徐家,為了孩子……到最後她的人生全由人玩弄。
徐皇后的掌心裡是指尖嵌出的紅痕,她緩慢地鬆開了手,眼中的痛苦變成滔天的恨意,她想到近日來詔獄的傳聞,徐家陸續間的情報……
她喃喃道:“前朝,是嗎?”
害她與孩子的人,怎麼能逍遙自在地活著。
……
那夜漫長,戚寒舟什麼時候走的,應浮昇不知道了。
他身體不好,有時候睡過去,就是一天一夜。
等一覺睡醒,朝中變化就多了。
應浮昇不喜歡這種失控。
幕後人可能與二皇子有關的一事交由錦衣衛後就石沉大海,別說錦衣衛,就連應浮昇自己遣人去查,也發現他這位二皇兄從出生到現在,無論宮內還是朝中,事事鉅細,幾乎找不到任何疑點。
戚寒舟隔幾日就來,只是談完要事,他就不會再說。
安神香被換回來,先前給應浮昇偷換安神香的宮人,被頌安找理由安排去藥房了。
將人調走後,頌安還會老實過來與他報備。
有個堪稱狼鼻子的戚寒舟在,他任何動作都沒瞞過陳序秋。
應浮昇養病的日子比他預想中長,從春日到夏日,他都沒出過萬春殿。
虧空身體帶來的疲憊比他預想中更麻煩,剛甦醒那會他四肢無力甚至下不了床,到後來太醫針灸恢復,他才漸漸恢復。只是休息欠妥時會頭疼,走的路多會四肢乏力痠痛,這樣的境況讓他不得不長時間的養病。
皇帝的掃蕩幾乎覆蓋整個朝野,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徐閣老在朝的門生或多或少都受到牽連,但這幾年朝中動盪太多,貪汙舞弊的官員、工部大案的官員……有些人,皇帝沒動,卻默不作聲地將他們調任到其他官署。
興許是朝中動盪過大,幕後人罕見地停了動作。
朝中能人較少,皇帝在這年再開了科舉。
沈雲飛在武舉中一舉奪魁,成了武狀元,打馬遊街的時候是應浮昇病後第一次出宮去看,當時他身邊是翁嚴清所陪,他見到前世廢腿執拗的沈雲飛意氣風發的模樣,問翁嚴清時,翁嚴清態度和緩,他隨同沈長存進了兵部,在沈長存的默許下他有著實權。
在應浮昇以為沈雲飛會隨同他父親進兵部歷練時,他毅然決然去了禁軍。
寧妃死的時候,宮裡說急病暴斃。
應浮昇知道,那是他父皇所為,急病不過是用來安撫他與後宮妃嬪的說辭。
“毒酒是皇后娘娘帶去的。”頌安道。
寧妃被毒酒賜死那天,徐皇后親自去的。
她親眼看著那個瘋子被毒酒賜死,死前不斷掙扎,咒罵難聽的話語接連說出,連在場的太醫都避開,從未見過如此惡毒的女人。
徐皇后平靜地聽完了,然後看著她掙扎而死。
皇帝沒有廢后,八皇子還需她,徐家出事的時候徐皇后沒有去,她遞交了一部分徐家的證據,保住八皇子以及幾位朝廷命官。徐閣老的門生有部分是真心為官,替百姓做事,皇帝暫時需要他們,徐皇后明白,為此給他們謀了退路。
應浮昇知道,這條退路也包括他。
那日後,徐皇后自請去護國寺為民祈福。
但她會遣宮人送來祈福的香囊,每月都有,香囊裡帶著驅散病氣的祝福,掛在萬春殿的門沿上。
多日昏沉,徐皇后那日離開後廢太子就瘋了,他渾渾噩噩,有日昏睡間看到百官俯首,他身著龍袍地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眾人,與他作對的大皇子成為階下囚,六皇子以謀逆罪囚在冷宮,人還瘋了。
他喜出望外,他才是最後坐上九五之尊位置的人!
一晃眼,群臣恭敬向來的酒樽變成一普通的白瓷杯,廢太子從美夢中驚醒,一晃眼宮中宦官站在他的面前,他當皇帝美夢瞬間破碎,“什麼意思?”
榮公公沒跟他客氣,一杯毒酒呈在他的面前。
“不,朕是皇帝,我是皇帝!”廢太子拼了命掙扎要甩開那杯毒酒,然錦衣衛上前壓制,毒酒燒喉,他喝進去的時候還在大笑,說著自己榮登帝位的美夢。
死前最後一刻,他才美夢破碎地陷入驚恐。
“他昨夜做夢清醒,還在詔獄裡高唿自己是皇帝。”葉玄九描述著當時的境況,皇帝還在,他竟敢大不韙地說自己稱帝。
廢太子死前在詔獄中掙扎吶喊,那位曾經被當成儲君培養的大淵太子,在詔獄中像敗家之犬,哪有前世登基為帝時的半分威風?
應浮昇聽著葉玄九說,多喝了一碗粥。
是嗎?那還真可憐。
廢太子賜死,私藏軍餉、勾結前朝餘孽、謀害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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