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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奏報攤開在御前,其中的“江陵無亂,流民安頓如常”幾字赫然醒目。

去往賑災的朝廷兵馬裡,除了兵部工部,還有其他部門的人。

這麼龐大的陣容,誰敢虛構,虛構那就是欺君!

二皇子聽著朝間的喜報,面無表情之下心裡已經是驚濤駭浪,決堤這麼好的機會,江陵如何能穩定下來,竟連半點民怨都沒傳到京中……江陵那些人是幹什麼吃的,明明是極易挑撥的好局,竟然弄成如今這幅模樣。

朝間各黨閥面色各異,江陵的爛攤子無人敢碰,誰都無法保證沒有民怨。

誰能想到這件事能被六皇子解決,先前祭天大典鬧成那樣,這件事一旦辦成那可就是大功勞啊,朝間能有哪個皇子可以辦成如此大事……先是工部重整,再是江陵一事,這可不是一腔孤勇能辦成的事,江陵府還有隨行的朝廷軍,沒有一個黨閥在其中鬧事嗎?

眾人看向高處,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神色莫辨。

胡不遇這些訊息,皇帝自然也收到了,潛伏在江陵車隊裡錦衣衛眼線,事無鉅細地稟告過來,從以工代賑到威懾江陵府,他的六子做了什麼,全都呈到御前。這種聰明是他從未見到過的,他多看了胡不遇一眼,能鎮江陵府,無兵不行,這次兵部派去的人怕是不簡單。

看來朝中有些人,在他不知覺中,選擇站在了應浮昇的身後。

“六皇子在江陵一事上順勢安民,以工代賑穩住流民,聰慧果敢,是該賞。”皇帝說道:“傳令下去,江陵事畢後令六皇子啟程歸京,回京領賞。”

信使顫聲道:“陛下,六皇子怕是沒辦法舟車勞頓了……”

胡不遇與沈長存一頓,看向信使。

人群當中,向來鎮定的蕭硯,都不住抬眼看去。

三皇子皺眉,一下看去,“病了?”

“今早急報剛到,七日前六殿下病倒,現今還是昏迷不醒。”信使將另一封密信遞上,“臣無半點虛言,隨行太醫的醫案在此,說是兇險,怕是回不來京了。”

榮公公忙快步取信,呈到案前。

胡不遇等人不禁看去,蕭硯眼睛微轉,思考對策。

朝間,二皇子靜立不動,從應浮昇自請下江南開始,皇帝派往江南的眼線必然知道他在江陵的一舉一動。放在數月前,應浮昇能以腦子燒壞裝傻,騙得朝中官員團團轉,但祭天大典之後,恐怕皇帝早已明白應浮昇有韜光養晦之意。皇帝正值盛年,這次去江陵的官員可不少,兵部工部戶部……這些人竟然能聽他調令,如此之能,皇帝疑心病重,必會猜忌。

應浮昇想鎮江陵,可這一步也讓他徹底走出來。

不論黨閥,還是皇帝,全天下的人都會看到他。

當他抬頭的一瞬間,果然看到皇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夾雜著一絲冷厲,不禁低頭遮掩住微微上揚的嘴角。

應浮昇病了回不來,賞賜難落,皇帝會怎麼做?

“著吏部尚書孟晉源去江南宣旨……”高處傳來聲音。

大殿內安靜得針落可聞,群臣垂首,聽到是孟晉源,卻久久沒聽到帝王的後話。

高處,皇帝看到榮公公呈上來的醫案,話到嘴邊頓了一下。

正當群臣疑惑地看過去,卻見皇帝抬眼俯瞰而來,“朕之六子,鎮江陵救百姓有功,當該封王。”

群臣怔然,二皇子神色驚愕,不知為何皇帝忽然改了政令。

高處,皇帝將手邊的醫案撥到一邊,信紙上‘勞神過度,身體虧空’幾字正隨風飄動。

第91章

封王,當今皇子當中還未見封王的。大淵朝建立至此,先帝在時倒有皇子出宮建府分封皇子的先例,當今皇帝幾年前征戰歸來後本有分封皇子的準備,但不知為何一直擱置,直至後來太子被廢,儲君之位空懸,這皇子封王的事就鮮少有人提起。

可現如今,六皇子自請去南境,鎮江陵平天災,此等救百姓的功績屬實是在朝皇子裡頭一份的,就連入朝多年的大皇子都未有如此功績,可朝臣沒想到的是皇帝竟然會為六皇子破例。

黨閥們面面相覷,各個心中訝異。

江陵的事,朝廷收到急報得知,可在民間尤其是南境地段,受災的流民無不讚頌六皇子親下江陵賑災的壯舉,經由此事,六皇子在南方民間的名望大有增長,幾年前福星轉世的言論漸漸而起。

如此功績,雖不是安邦定國,卻也是這十年來百姓稱頌的大功績。

朝臣們紛紛看向禮部尚書,禮部尚書站出來:“陛下,若是封王,該定封號。”

“今六皇子江陵水患平息,河清海晏,時和歲豐,就定晏王。”皇帝說道。

晏王,這一封號字太重了!

有官員當即走出來說道:“陛下,如今江南三州事未了,以此字封號,不太合時宜。”

封王,用什麼字格外重要。

黨閥們各有思量,一人出來阻止,接連有幾人出來說事。有官員建議以江陵為封號,定江陵王,有的則是建議另取封字。蕭硯看著這些人的舉措,就知道他們心中在想什麼。

此事辦成,六皇子在民間名望大漲,哪怕是朝中有黨閥對封王有異議,也只能認同。六皇子非臣民欽差,而是貴為皇子,若是封低了,往後朝間皇子再想封王,功績只能比他更高……可賑災救民如此功績,可不是那麼容易能辦成的。

封王這件事,他們只能答應。

答應是一回事,但封號取決於意義地位,用字重,那意義就不同。

蕭硯稍一暗示,就有御史上前說道:“大人話有不妥,現今江陵事罷,因六殿下才有如今江陵穩定,不至流民亂竄。”

說話的人是朝中老御史,他的話頗有威嚴:“依臣之見,晏字正好,江陵事定,朝廷對六皇子的之態,也能表明對南境的態度,此時以時和歲豐之意安撫江南三州,時合天意,也能安定民生。”

六皇子辦成這麼大的事,全江陵的百姓,甚至江南的百姓都看著。

正是如此,需要大賞才能表明朝廷對民生的看重,此字必須重。

其他人還想辯論,皇帝眸光一緊,“蕭老所言極是,此事就這麼定了。”

皇帝不容置疑地往下道:“六皇子身體不適,允許他暫留江陵養病,令太醫院再擇太醫南下,在此期間江陵事務由六皇子代理,江陵貪官與私建糧倉的事審判後定奪,傳旨一事交予吏部跟禮部去辦。”

這一日早朝,喜訊傳開。

一下朝,六皇子封晏王的訊息已經傳開,從朝間到民間。

慈寧宮得到訊息,太后去了一趟護國寺,回來之後命人去太醫院。

不到一日,江陵賑災的訊息也傳到京中,六皇子在京城民間聲望很高,聽聞他在江陵賑災安頓流民的事,茶坊酒樓間更是議論紛紛,更有劉大富為首的富商主動捐糧送去江南三州,此舉獲得百姓們的讚頌。

見名望四起,朝中官員只好歇聲。

“六殿下在江陵的事,瞞不住陛下。”沈長存道:“封王的事定下,可封地的事……”

胡不遇道:“陛下只封號沒明著說封地,又留江陵為六殿下親理,這沒明著說將江陵封給六殿下,可實際上只要六殿下一日在南境,江陵及其附近幾個受災地其實就是他的屬地。”

“你是說,陛下還想讓六殿下回來?”沈長存稍有疑慮,“封王封地,那就是一地親王了……不封地卻給屬權,於禮制說不過去。永嘉王那邊會答應?”

“這是制衡。”胡不遇與這位帝王少年相識,他明白他如今要做什麼:“封王不封地一方面可穩住朝中其餘皇子黨閥,其二可以護住身體孱弱的六皇子,其三敲打江南西蜀的官場。”

六皇子的病提醒著朝中所有人,這位皇子天資再聰慧,只要身體孱弱,皇帝就會有所考量,所以對他們而言,封王未必是壞事。

既然在南境養病,朝中鞭長莫及,總要給皇子立身之本。

但封地必然有明權,這會跟朝中皇子拉開差距,別說其他皇子,就是大皇子也坐不住。

沈長存雖猜不透皇帝具體的想法,但他們知道從六殿下穩定江陵的那一刻,六皇子在朝中的地位已然不是先前那位病懨懨可有可無的邊緣皇子,朝中黨閥會將他視為打壓的對手,這次在江陵出力最多的工部和兵部,都會被歸為六皇子黨一派。

不封地,卻封王,六皇子的地位就在皇帝眼中拔升,這其實在敲打其他人,若朝中皇子有儲君之姿,那六皇子可留在南境,再尋封地。若是朝中皇子不堪重用,哪怕六皇子病弱,皇帝也可將他從南境調回來。

同時在江南西蜀兩地,那些王侯都要掂量這位新來的晏王。

“接下來看江南的變化了。這病,來得巧,也不算壞事。”胡不遇沒有與應浮昇正面聊過,只是幾次書信來往,寥寥幾句話裡他對這少年時期就天資不凡的皇子有著極大的好感,“若無此病軀,今日朝間恐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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